忽然老张的脸瞬间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刚才还是紧锁眉头、一脸的疑惑,转眼儿是眉飞色舞、笑逐颜开了,并高举起了右手快速地迎了过去。他忙顺着老张急匆匆奔过去的方向望去,不由一惊,那迎面跑过来的人,不正是局里人事科的干事——周海燕吗,她怎么也来啦?她可是局里上上下下都公认的“大红人”啊,同时也是最赋争议的人。听人说,她搞对象足有一个加强排了,可至今都已二十好几啦,还没有个正式交往的人呢。她不仅人长得漂亮,都说她像电影演员白杨,而且还是局里的“大秘”和“笔桿子”。上报的材料,有一半都出自她手。平日里她无论是在哪出现,都会引起众人的热议。不仅是异性喜欢她,就连同性人也都会嫉妒她几分。有人说能被同性人所嫉妒那才算真漂亮呢!所以她一直心气特别高,一般人都看不上、也瞧不上眼。
再看此时老张那无所顾忌,笑逐颜开的样子,王守礼不由得心生怨气:我这是来干什么的,不明显的就是个灯泡吗?他们俩的事,为什么要把我搁在中间呢?此时他真想脚底下抹油溜之大吉了。正在这时,落落大方的周海燕已走到他的面前,还没等他打招呼呢,便先主动伸出手来笑着说道:“谢谢王局长能赏光,真是让我受宠若惊,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啦……” 周海燕几句略显恭维和顺耳的话儿,让他顺畅了许多。他心里想这女人可真是不一般呀,本来是一肚子气,几句话就让她给说没啦。难怪局里的人背后都叫她——“交际花”、“白牡丹”呢。
一阵简单的寒暄过后,他才註意到在周海燕的身后还站着一位文静而漂亮的姑娘。她中等身材,一双毛乎乎而会说话的眼睛,带着一副白边眼镜,穿一身蓝色的列宁装,肩挎一个黄绿色的军用书包,书包的盖并没完全扣严,里面装着几本书。让人一看,就感觉这人文雅而又有文化。与周海燕那活泼的性格,妩媚的姿态,形成了明显的反差。这时周海燕忙将那女孩儿喊了过来,对她说道:“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吧,这就是我向你时常提起的,也是我十分尊重和敬佩的两位领导和老大哥了。张局长和王局长,可别看两位领导年纪轻轻,可都是为革命事业出生入死而又身经百战的老革命啦……”
一听这让人直起鸡皮疙瘩的恭维话儿,王守礼差点儿没笑出声来。这周海燕信口开河也真是太能虚乎啦。他满打满算的参加革命才四年多,怎么一下成了老革命?本来也只是个小小而区区的副局长,可为什么偏偏要把那个“副”字去掉?但你还别说,听起来还是让人觉得是满顺耳、满舒服的。从她口里说出来就好像顺理成章,就是那么回事似的。看来呀,耿直讨人嫌,顺耳活百年,人都愿意听恭维和中听的话呢!接着她又转身来继续介绍:“这是我的表妹罗雪娟。吉林护校毕业,刚被分配到咱们江城市第二人民医院工作,可是个美女加才女啊。”这时见罗雪娟,忙低头害羞的走了过来,边握手,边轻声说道:“早就听表姐多次提起两位领导,是我们心目中的大英雄。以后得好好向你们学习,也请你们多关照了。”此时周海燕在一旁又笑着说道:“让两位大局长久等了,不好意思啊!” 罗雪娟忙解释道:“对不起,是因为我的原因,科主任召集开会时间长了点,耽误大家的宝贵时间了。”说着她的脸又一次地红了。老张忙出来打圆场:“没关系,没关系啦,我们俩个也是刚刚才到的呀。” 周海燕看了一下表,说道:“还差五分钟,节目就要开演啦,咱们赶快进去吧。”
他们四人,忙拨开拥挤的人群,向检票口走去。他们的出现很是抢眼,立时引起众人的关註,人群中不时发出嘘、嘘声,有胆大的人说:“真是才子佳人啊!” 周海燕停住了脚步,回头狠狠地瞪了那些人一眼。老张连忙催促她快走,不要与这种人纠缠。可此时再看他们几个人的脸,都被弄得红红的,是面带羞色,好像他们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他们的座位是12排19至22号,一行四人还没来得及坐稳,演出的铃声就响了,灯光暗了下来,紫红色的大幕徐徐拉开,演出正式开始了。他抬头看了看头上的横幅,剧目的名字是评剧《小二黑结婚》。他知道这部剧的内容是反映解放区人民反对农村包办婚姻的故事。这部剧是根据着名作家——赵树理的同名小说改编的。这部剧,他在部队上曾经看过,只是那时的条件太差,演员的水平太低。农村中的土臺子,就是舞臺,擦上个红脸蛋,就是演员。那道具就更不用说了,都是从老乡那里现借来的,和这大城市的大剧场那是没法比呀。
剧演得是相当不错了。是全国闻名的评剧演员“小白玉霜”带团来这里演出的。据说计划演三场,今天这是头场,是一票难求,也难怪门口会聚集着那么多的人。
周海燕倒是拿出了东道主的样子,显得是异常兴奋与活跃。不仅向他们介绍剧情,甚至连“小白玉霜”的身世,她都能说出一、二。她边看边讲述着:小白玉霜是大白玉霜的养女,随李姓,起名再雯。从小学戏,十四岁时便正式登臺演出。后来“大白玉霜”突然与人私奔,情急之下戏班子就让她顶替大白玉霜上臺,从此一炮走红……没看出来,周海燕这书一定也是没少看啦。
尽管是这么好一票难求的评剧,又有周海燕的详细介绍,可他却心不在焉,也没怎么看细了。他还清楚的记得他们四人的座位,老张靠里面,坐19号。接下来是周海燕、罗雪娟,他坐靠外的22号。
刚开始坐下来时,他觉得自己是浑身的不自在,心里怦怦直跳,是一种紧张与焦躁不安吧。他从小长这么大,除了与秀英外,还是头一回与另外一位异性这么近距离地坐着。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温馨而特殊的香气。这种气味,一直在刺激着他的神经,他显然有些走神儿。他在不自觉中竟有些恍惚,甚至胡思乱想,整个脸都感觉在发烧,涨得通红、通红,手心里攥得都是汗。
再看看罗雪娟,她的紧张程度并不亚于自己,她连正眼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倒像是个犯了什么错误的小学生,低着头,手像无处可放,更不敢正眼看他。可能是她的腼腆与害羞,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了他的情绪。他又侧脸看了一眼老张与周海燕,看得出两人的心思根本就都没在看戏上,而是头挨头,肩靠肩,低声细语地说着悄悄话呢。那种感觉,如同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恋人。他有些搞不懂了,老张这也是有家室的人,怎么可以这么随便呢?再说啦,都在一个单位上班,又是上下级关系,不註意点影响今后又怎么在一起开展工作呢?
看着、看着,他脑子也似乎开了窍,也有了新的想法,不由得咧开嘴笑了。抛开其他的问题暂且不谈,光瞧着他们两个人,还真是挺般配的呀。天生的一对、地成的一双。男士英俊潇洒,女士迷人漂亮。周围看戏的人,时不时地也会向他们俩瞟上几眼。受到了他俩的感染,王守礼的心也渐渐松弛了下来,开始有话没话地同坐在身边的罗雪娟闲聊了起来。闲谈中他知道了周海燕是她姨家的二姑娘,今年二十六,比她大五岁;她的父母都是医院的医生,她在家中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一个妹。
王守礼笑着说道:“那你一家人,可都是纯粹的知识分子呀。” 她含笑害羞地点了点头。“我就羡慕有文化背景的家庭了。在我们部队中,凡是有文化水的人进步就快些。”他兴奋地说道。她细声细语地回应道:“我还羡慕你们工农干部呢。你们政治觉悟高,工作又扎实,积极肯干,入党也快。我父母还说,让我应多向工农干部学习呢……”
剧情剧目己接近尾声了。个别性急的观众,已开始起立走人啦。整个剧场里,不时会发出乒乒乓乓座椅被翻动的声响,这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他觉得自己与罗雪娟的聊天正在兴头上呢,意犹未尽,还有好多话要说呢。
他此时真是希望这样的机会能再多一点,他愿意和她继续聊下去。想一想,他又反问自己:我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的兴奋?为什么会这样口若悬河呢?只是简单地喜欢么?他真是矛盾得很,既不敢肯定,也不想否定,只是觉得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回来的路上,他开始有意无意埋怨起老张来。他对老张酸溜溜地说道:“你老兄也太不够意思啊,看什么剧,见什么人,你也得事先给我吹吹风,打个招呼啊,搞得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老张笑着回敬道:“唉,这可是你老弟的不对啦,可别得了便宜又卖乖呀。我要事先告诉你,你那一本正的样子还敢来吗?不非吓得尿裤子才怪呢。好啦咱不说这个,也别再斗嘴了,说点正经的,我只问你一句话,对周海燕的表妹印象如何?”老张这一问,还真让他有些犯难了。想说真话吧,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初次见面就评论一个人,也显得自己太不成熟,太没抻头了。可如果不说心里话,又觉得对不住自己的心,好像对罗雪娟也是一种无形的亵渎。正当他左右掂量这话,该如何才能说得更周全一点时,老张倒是先开口了,“你老弟呀,就是有点太虚了,不实在。我和周海燕可都看出来啦,本来你对她印象不错,可就是不肯承认。”他一听这话儿,不由得先是一惊,回敬道:“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啊,能揣摩出我的心思来。”老张抿嘴一乐,笑着说道:“差不多吧,我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吧。”
老张看他那六神无主的样子,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老弟呀,不是我说你,别那么死心眼了好不。到了地方工作,一切就要随地方。你一天绷着个‘战斗’脸,像个瘟神似的,有谁还敢接近你呀。” 老张见他没再吭声,又接着说道:“你没听说过那句老话吗?知时务者为俊杰。人吗,要知时务,要懂得自己的半斤八两。人说:姑娘十八一朵花。我们现在的情况,也就跟那情况差不多。我们可是从战争中走出来的人啊,是既年轻又有政治资本,是应该好好地享受一下生活的时候,工作之余接触接触异性朋友,有什么不可以的,也并没违反什么纪律吗。”
老张停顿了一下,冲他做了个鬼脸神秘的一笑,继续说:“我可听周海燕说啦,她表妹,可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女孩子啦。不仅人长得精神,而且家庭条件也十分的优越。父亲是权威的外科专家,母亲是内科的主治医生。再说啦,凭我刚才的观察,她表妹对你的印象也不错。你有时间,可以给她打个电话,约出来唠唠嗑、吃顿饭什么的。不能再活运一点吗?别把自己弄得那么死板板的,像孔老夫子似的。”
回到了宿舍,关上房门,他对着镜子仔细地看了看自己那张依然有些发热的脸。他恨自己,可还没怎么着呢,就让老张和周海燕看得是一清二楚的。那点心事,咋都完全写在脸上了呢。他后悔自己不够稳重,也嫉妒老张和周海燕过于精明了。
不过对于今天能有幸与罗雪娟相识,他还是觉得挺美的。罗雪娟的文静的气质、漂亮的容貌,以及那令人回味无穷的书生气,都无不让他着迷而又难以忘却。他也因此头一次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心里又挤进来了一个人。他不能说出秀英有什么不好,秀英更没有什么可对不住自己的地方,可就觉得狍子沟的秀英与城里的罗雪娟无法相比,像差了点什么,而且差的不是那么一星半点,觉得秀英好像也不再像以前那么顺溜中看了。
打这以后,王守礼夜里睡不着时,一想到秀英和孩子,不知咋的便马上就会浮现出罗雪娟的倩影来。他也在心里暗暗地告诫着自己,不要心存乱念,更不要想入非非。可那扭曲的念头,像印刻在脑海里,总是挥之不去,抹灭不掉。
自打那次看剧以后,老张与周海燕的关系是彻底公开了。由过去的隐蔽,转入现在的公开。这种引人註目的“桃色新闻”,传播的速度比拍电报还要快呢,一时间在局内外引起热议,被传得是沸沸扬扬。人多嘴杂,不久又被演义成多个版本,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老张还算谨慎处事,有所避讳、有所收敛,而周海燕却不然,她本来就够招风引人关註,这回更是招摇过市、锋芒毕露了。平时总爱自我欣赏,有事无事地到各屋去转转,有话无话地逗几句乐子。大家背后都在议论调侃道:今天“局长夫人”又两次来我室视察工作了,我们感到万分的“荣幸”啦!对于这件事儿,王守礼觉得有些为难,这中间他曾几次想试图同老张唠唠,又觉不妥,这毕竟是人家个人的私事。可是作为曾经的战友、现在的同事,不提醒一句又觉得没尽到责任,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就在这当口,又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这件事一下子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以至于以后一连数日,一直被人们所热议,且都在目不转睛的关註着事态发展以及最终结果。可令他与众人大跌眼镜的是结果不仅极具戏剧性,更多的是让人感觉到不可思议。他是真的糊涂了,搞不清了这到底该是大事,还是鸡毛蒜皮的个人生活琐事。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件事对他的触动太大了。同时也让他那原本就有些不安份的心,开始蠢蠢欲动了,这也为他日后的情感生活留下了伏笔。
话说这天下午,他正在局里一边喝着茶水、看着文件,一边在等着办公室徐主任等几个人过来一起开碰头会,研究一下向区内各校分配春季植树造林指标的事。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他忙放下手中的文件拿起了电话,噢,原来是收发室老肖头打进来的。他觉得有些奇怪,老肖头一般是不给他打电话的。这时他在电话中听到老肖头急切地告诉他:“有一个乡下来的中年妇女,还带着两个孩子,说是张局长家的亲戚,要找张局长。张局长不是前天到市里去开党代会了吗,你看让不让她们进来呢?” 他连忙回应道:“怎么会不让进呢,先让她们到接待室休息一下,我马上就过去。”
他一想,这回可能是要砸锅了,人家娘三个找上门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