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说实话,这一宿他根本就没怎么睡着。单看旅店里那床臟兮兮的被褥,就叫他够恶心的了。这套被褥,当初肯定是白颜色的,可现在却臟得已变成了灰黑色。也不知睡过了多少茬人,却好像从没拆洗过。打开被褥,便会闻到一股刺鼻的霉臭味,这让他不由得一阵闹心,犯起难来,今晚儿的觉,可怎么个睡呢?
他望着这四面透风而又冷嗖嗖的屋子,气急败坏地一屁股坐在床边上,发起了呆。真懊悔自己揽下了这令人棘手的破差事。随手倒了一杯乌吞吞的水,吃了两块随身带来的饼干,那难以忍受的困劲儿,可就接踵而来了。他连打了两个哈欠,伸了伸懒腰,站起身来用力抖搂抖搂那既臟又味的被子,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入乡随俗吧。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这人么没有吃不了的苦,也没有过去不了的事。
他人刚躺下,头一挨枕头,就呼呼睡着了,很快便鼾声如雷。可没多长时间,他迷迷糊糊地感到是浑身发痒,钻心的刺弄,便随手胡乱挠了一通。是不是自己染上了虱子了?瞬间一个念头,他忽地来个鲤鱼打挺,腾地一下坐了起来。连忙打开灯仔细寻找。折腾了半天,终于在被角处逮到了两个早已吃得圆鼓鼓的大虱子。那虱子大得吓人,能让人看到身上的一道道黑色纹路来,用指甲一按,可都是一兜的臟血呀。没办法,小地方就这个条件啦,他抖落一下被褥又重新躺下了。
不足一袋烟的功夫,他是又被什么东西硬是给咬醒了。他觉得自己的后背和屁股都统统痒得很,连忙用手去摸,可摸到屁股和后背上是一片片大小不一的扁疙瘩。他立马意识到了这准是跳蚤捣的鬼,便又一次开灯,一看,好家伙,正有几个小黑点在床单上一蹦一蹦的,气得他真想把床单拧巴、拧巴,扔进炉里给烧了。
第二天一大早儿,钱立本喝了碗水豆腐,吃了个豆面卷子,又向旅店老板打听一下去往狍子沟方向的道儿,结了帐,走出了旅店。热心肠的老板跟了出来,习惯地一边吆喝,一边招手,希望能帮他找个车,捎捎脚。一连截了三、四辆胶皮车,总算是碰到了一辆去往狍子沟方向,说是给山里供销社送货的。旅店老板和车老板说了几句好话,才让钱立本上车。一路颠簸,沟沟坎坎,他昏头涨脑地在车上晃荡了大半天,夕阳西下,来到了一个叫金沟子的小集镇上。
车老板跳下车来,拍了拍落在身上的尘土,对钱立本说:“老兄呀,车到地方了。” 说着用手往东边方向一指:“你就顺着这条山道,一直往上走就是啦。” 他躬了下腰,再一次谢过车老板,拎着东西下了车。末了,又多问了一句:“从这儿到前面的狍子沟还能有几里路呀?”“不远啦,不足二十里,翻过前面的那道山梁就看见了。”车老板边解车上的绳索,边轻松地回答着。
这还有近二十里的山路呀,这可怎么走啊?钱立本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宣乎乎的肥膘肉,又瞧了瞧身边那个足有二三十多斤重的旅行袋,他真的是有些打怵了。
眼下已顾忌不到这些了,任可累、任可苦了,可让他头痛和顾虑最多的是,到那以后,将如何同王守礼的妻子那秀英开口说离婚的这事?她要是硬不同意,那我可就是豆鼠子进竈坑——两边都不是人啦。
他心里明白,上次为张局长办离婚手续,之所以办得那么顺当,也只能算他点子正,因为张局长的老婆大字不识一个,而且胆子又小,经不住吓唬。可这回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了。人家那秀英,那大小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啊。据说,曾当了村上好几年的妇女主任,还被评上过县里的支前模范呢!所以他想,要是按着上次解决这事儿采取的一吓唬、二找人说合、三给点甜头的手法怕是不灵验了。想一想,不由嘆了口气,真是破车好揽债,怎么揽了这么个活,摊上这样的差事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啊!
钱立本穿了一双硬邦邦的三接头皮鞋,还当是平时出门呢。这二十里的山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别说还背负个包裹,就是空手走也是难以坚持啊。天越走越暗,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动物的嘶鸣。钱立本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迈步,他只觉得脚掌一跳一跳的钻心的痛,想必是磨出了血泡,心臟都快要蹦了出来。长这么大,钱立本还是头一遭徒步走这么远的路,况且是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山路,他只觉得四肢乏力,气喘吁吁,实在是一点体力都没有了。
天大黑了,村子里家家掌灯时,他终于一瘸一拐地走进了狍子沟。在屯子头的路口边,他见到了几个正在往家走的小孩,忙凑了过去问道:“小朋友,王守礼的家往哪边走呀?”几个孩子都同时抬起了头,相互瞅了瞅,又都像拨郎鼓似的摇了摇头。他忽然想到了这样问有些不妥,便忙又改口追问道:“那虎子家呢?” 这回,那几个孩子都同时点头嘿嘿地笑了,然后竟像背书似的齐声回答道:东边倒数第三家。
两个腿快的孩子,已经飞跑着赶去报信了。一边跑一边喊着:王小虎、王小虎,你家来……亲戚啦,你家来……亲戚啦!那拉着长声而又稚嫩的童音,传遍了整个屯子。
等他赶到时,房门已打开了,从里面跑出来一个长得胖胖乎乎、虎头虎脑,年龄在六、七岁的小男孩来。他猜想,这个孩子就应该是王守礼的儿子吧。这小男孩推开门,大声嚷道:“不跟你们玩了,俺家要放桌子吃饭啦!” 几个小女孩喊叫道:“臭美,谁想跟你玩了,是你家来亲戚啦!”只见小家伙抬头一看,不由得打了一个楞神儿,胆怯地瞧了他一眼,然后扭过头去,撒腿便往回跑。
很快就从屋里走出来一个扎着花布围裙的妇女来。天色已黑,看不清楚脸,只见她三十左右岁,中上等个,身材匀称。钱立本心想,这一定就是王守礼的老婆——那秀英了。
而此时那秀英,己走到他跟前并爽快地问道:“这位同志,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呀?” 他好像才缓过神来,连忙伸出手说道:“我叫钱立本,是从江城来的。这次出差顺路,我们王局长让我特意给家里捎些东西回来。” 他註意到,那秀英迟疑了一下,脸色微微一红,才将手伸了过来。寒暄了几句,接过了旅行袋,将老钱让到屋里。
老钱倒是个地地道道的城市人,从小到大,没曾下过屯,所以对于农村生活是一无所知。他跟在那秀英的后头,低着头,哈着腰走进了屋里。他心想这屋里怎么这么黑呢,像走进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特别是经过厨房的那几步,除了竈坑还有些暗淡的火亮外,整个厨房其他地方都是一团的漆黑。竈坑中的烟,呛得他一连咳嗽了几声,也觉得睁不开眼睛。脚下的杖柈子柴禾,将他绊了个趔趄,险些没摔倒了。
撩开门帘子,他走进了东屋。东屋的箱盖上摆放着一盏小油灯。那可怜的如黄豆瓣儿大点儿的火苗,亮度根本就照不清人。钱立本的心不由的揪了一下,这晚上黑灯瞎火的想要干点啥,也真是太不方便了。这时他听到从炕沿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他才意识到,这屋里原来还有人呢。
秀英放下东西,说道:“娘,快起来看看呀,守礼单位上的同志,来看您老来了!” 钱立本连忙走过去,弯下腰,拉住大娘的手问候道:“大姨呀,您老身板还算硬朗啊?”“还中,还中啊!一时半会儿还没不了呀。你怎么样?都还好吧?” 王守礼的娘十分热情地回应到。秀英忙在一旁补充道;“我娘这身子骨呀,自打前年冬天就一直不大好。这一杀冷,天一凉了,气管炎的老毛病就又犯啦。这不,刚给她吃完止咳药,这就能顶一阵啦。”
说话间,钱立本忙着打开了旅行袋,将王守礼给家人带的礼物一样样地摆放到了箱盖上。他拿出一双黑呢子面的棉鞋来,对王守礼的母亲说道:“大姨呀,这是王局长孝敬您老的。” 老人家忙用颤巍巍的手,一边接过棉鞋,一边在叨咕着:“我儿子还想着我呢,看我儿子还想着我呢。他咋就那么忙?咋就不回来看看我们呢?我这都是土埋半截的人啦,用不着这个啦。” 可那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