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人,对喝酒与跳舞有着天生的爱好,所以整场宴会一直持续到夜里十多点才结束。显然,来宾们非常尽兴,市领导也是相当满意了!
送走了客人,他回来一看,宴会厅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许多吃剩下的美味菜肴和可观的烟酒。有的茅臺和五粮液只是刚刚开完瓶,根本就没动。望着那一盘盘丰盛的菜肴,他不免有些心疼,心想,这实在是太浪费了!转过头来,他对站在一旁的赵福财询问道:“赵经理,以往的宴会也像今天这种情况吗?也会剩下这么多的东西吗?你们又都是如何处理的?” 赵经理看了看他,不知怎样回答才好。犹豫了片刻,才谨慎地回答道:“也只能是让后勤的同志们过来帮助‘消灭’一些了。”“那就不能让后厨再少做一点吗?” 他继续严肃地追问道。赵经理见处长有些动气了,连忙用手帕擦了下脸上渗出的汗珠,继续解释道:“像这种大型招待会,事先都是有预算的,只要不超过标准就行。如果招待不周,出现纰漏,那责任可就大啦。这只能算做正常消耗,合理损耗。”他见赵经理对答如流,便不再说什么了。沈默了片刻,吩咐道:“去通知加班的人员,都过来吃夜班饭吧。”
其实,此刻已有不少人早就等候和聚集在宴会厅外面的走廊上了。只是他们碍于面子,不知晓新来的处长是啥打法,要不然早就不客气堂而皇之地拥了进来。
显然,这顿丰盛的晚餐是大伙盼望已久的,在那个粮食凭本定量供应的年代里,你在单位能混饱肚子,就意味着为家里省下一口粮食,家里老婆、孩子就能多吃上一口。很快,招待客人剩下的菜肴就被众人一扫而光了。
这时他已走到大厅门口,回头一看,只见赵经理正一边给大家分菜,一边大声嚷着:“都别着急啊,后厨还有剩菜呢。今天的菜,是管吃管添啊,不过丑话说到头里了,在这儿咱们可以敞开了吃,也可以尽情地喝,可就是不准往家里带呀。谁要是带了,可别怨把大门的老李头抓你个现行啊!”
再看,剩下的几瓶茅臺和五粮液也都被赵经理和几位领班的抢着喝光了。一些不胜酒力的人干脆喝起啤酒来。他们认为啤酒是大麦芽做的,大麦芽是粮食,所以喝啤酒就等于吃饭了。
但凡都要有个度,过了,就会走向事情的另一端。喝酒也一样,少量饮酒活血健身,多者伤体无益。后来听人说,赵经理和他那几个酒友,都在年纪不算大时,患上了脑血栓和心臟病,当然这都是后话啦。
三天以后,他们终于将苏联远东舞蹈艺术团的几十位客人送往西去的列车。
这几天,他和几位经理忙得几乎就没能合上眼,碰头及时,预案周密,亲历亲为,责任到位。终于,他们的辛苦没有白费,艺术团的客人们对他们的接待非常满意,交口称讚。分别之际,许多人相互拥抱告别,甚至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市政府办公厅宋秘书长特意打来电话,对他们表示慰问,并说市领导对他们此次接待工作给予充分肯定,希望他们再接再厉,取得更大成绩。
这天下午,王守礼在会议室正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做工作小结。忽然电话铃响了,是办公厅肖秘书打来的。紧急通知他一临时性重要任务:北京的某首长要去长白山里老家看看,原来计划十天之后到,现在时间提前了。改为今天夜里十一点钟就到,望他们做好迎接准备。
他一看表,时针指向下午四点半,还有六个多小时客人就要到了。他不免有些着急,又将总结会立即改为了动员会。将人员和车辆进行了重新安排和调整,并通知马上把到省里帮忙的那几臺“伏尔加”轿车,挑车况好一点的调回来,以确保首长使用。宋秘书长说这位首长是鲜族人,所以要求后勤要千方百计多备些狗肉。他夫人是吉林四平人,特别喜爱吃东北产的高梁米。就为这事又打发人一连去了几家粮店都没买到,不过还好,没有耽误事,最后也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一小碗。
又是一连数天夜以继日的紧张忙碌准备、接待。直到将这批北京的客人送走了,王守礼才想起该回家看看啦。这一段他一直吃住都在单位,连家都没回。这中间他曾给罗雪娟打过两次电话,听她在电话中说,办公厅已给他家重新调整了住房,是赵经理带人帮忙搬的家,这两天已基本就绪了。
殷勤的赵经理,像是他肚里的蛔虫,早就看懂了他那点儿心事。一敲门,走进了他的办公室,以略带责备的口吻轻声地劝说道:“处长,天都黑啦,你怎么还在工作呢?这我可得批评你几句啦,得註意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吗!列宁同志说得好,‘不会休息的人,就不会工作。’ 咱们处连续两项重大接待任务,在您的领导下已圆满结束了。您再也没理由不回家去看看了吧。”
他想了一下,对站在身边的赵经理说:“过两天开个会,收集一下情况,听听群众反映。” 话音刚落,赵经理便笑着说:“还听什么反映啊?我早就替你收集好啦,大家说新处长给我们带来了新作风、新气象,我们工作有了方向、有了奔头了。政府那边就更没问题了,说我们工作有起色,说您工作抓得实、抓得狠、有朝气,还表扬您在短期内打开了新局面呢!就连让您当众批评过的老马也是心服口服了,还说想要找您谈谈写份检查呢。”
听到这儿,王守礼心里暗喜。特别是治服了“马大炮”,不仅树立了威信,更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但表面故意装着冷静和不爽的样子说:“任何事情都是一分为二,怎么可以说没问题呢?” 赵经理马上感觉到刚才的话说得有点大、有点虚,连忙改口:“您说的对,我们的工作还存在不足。我们一定按着您的意见,利用周三下午学习时间,很好总结一下,再找找存在的问题和差距。”
看着赵经理那一脸谦卑的样子,他不由觉得有几分好笑。可刚才那几句恭维话儿,他是真爱听,真舒服,真享受。只是他越来越“老道”了,也越来越嘴不对心了。既想听阿谀奉承之言,还不让别人看出自己不谦虚。真是块河中的鹅卵石——越来越圆滑了。
接着他又问:“宋秘书长和几位市里头头打牌,安排到几号房间了?”“被安排在六号房间了,就是靠东面最大的那一间。请你放心,由钟经理陪着呢。”见他高兴,赵经理又凑到跟前殷勤的补充道:“这几天,宋秘书长他们几个头头脑脑的是兴致正浓,天天晚上都在这儿打牌。”“ 他们用得就是新近才从下面收购上来的,那付象牙材质的麻将吗?”他不由得多问了一句。赵经理一听喜上眉梢,因为这副麻将是他前不久费了好大的劲,才从过去的一大户人家收购上来的。听说那户人家颇有些背景,卖主的父亲曾当过一段张作霖的贴身副官。赵经理马上添油加醋地说道:“王处长,咱们这钱花得值呀。真是一分钱一分货,掂量掂量那手感,一摸那肉透透、滑溜溜,黄里透粉的麻将牌,就知道是正宗货,用正经八百的亚洲象牙制作的。郑副市长可说啦,就是冲这副麻将来的。不糊,都高兴。”
他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微笑。心想,这为领导服务还真是门大学问,花个几十万他不一定满意,可一件小玩意买对路了,就能像魂儿一样,勾住了领导们的心。接着他才说道:“那好,告诉钟经理,夜里吃夜宵时要特别提醒一下值班后厨师傅,给郑副市长做一碗鲍滋面,他是山西人爱吃面食。政协闫主席是江苏人,给他做一盘扬州炒饭。”赵经理笑着答道:“好、好、好,是、是、是,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想一想,他自己也觉得这么做有点过于婆婆妈妈的,管得是过细太具体啦。其实市里的几位主要领导的个人喜好和生活习性,当班的经理都十分清楚,了如指掌。自己还是从服务员那里了解出来的呢!
他披上灰呢子大衣说:“好吧,那我就先回去了。” 赵经理忙跟了出去,笑着说:“还是由我来送送你吧。” 他连忙摆手示意:“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你也早点回家歇着吧,这些日子都弄得人困马乏的。”可接下来赵经理的一句话儿,竟将两个人都给逗乐了。“您家在哪儿你知道吗?没有我给领路,您还能找回家吗?” 他想一想,可不是吗,这个新搬的家,他还未曾回去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