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西伯利亚贝加尔湖强冷空气的影响,正月里,江城地区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厚厚的积雪,足有二三十公分,让肆虐的老北风一吹,形成了一道道雪墻。
一时间,不仅是公交车停运了,连骑自行车都成了问题,只得靠步行上下班了,脆弱的城市交通已经完全瘫痪。各单位都组织员工出门扫雪,到处都是一个个堆起来几米高的大雪堆。广播里也说,由于这几天冰雪路滑,许多路人滑倒跌伤。现在的市骨科医院已经是应接不暇,人满为患了。
这天一大早,罗雪娟吃过早饭,装好饭盒准备上班去了。他忙上前夺过她的大衣,劝说道:“你都这身子了,路上太滑了,走路有危险,我看你今天就别去了。我上班后,给你们科主任打个电话,替你请个假就是了。”罗雪娟迟疑了一下说:“我路上註意点,还是去吧,这几天病号多,人手又少,真是打不开点呀!再说我昨下午在院里开的医务会还没来得及传达呢。下班前,科里还有一个表格要报到总务科。” 看她一脸认真而坚决的样子,他也就不再坚持了。林梦娇也随之穿好衣服说要陪她去,可罗雪娟硬说不用。无奈,王守礼再三嘱咐她路上小心,下班给他打电话,他好让车去接。
这一天,也不知是怎么了,王守礼是出奇的忙。早上一上班,就没闲着。他先召集了几个主要经理开了一个碰头会,研究化小核算单位及各部门的收支节余问题。这中间还接待了一伙财政局审计处的人。紧接着又是一个落实市政府全年工作安排的动员大会。正当他拿着稿子做中心发言呢,办公室的小关推门急冲冲地进来走到他跟前说道:“处长,您的电话。”“你没看见我在发言吗?” 显然他对小关在这个时候打断他的话非常的不悦。众目睽睽之下,不知所措的小关只得为难地再次降低了声调,贴在他耳边说道:“是嫂子医院打来的,说是嫂子在上班的路上出事啦!” 他一听,连忙将讲话稿递给了坐在他身边的钟经理:“会议由你继续主持,我有急事,得马上出去一趟。”
等到他坐着车子慌忙地赶到了医院时,看见罗雪娟仍处在昏迷之中。科主任老肖向他介绍了事情的具体过程:早晨上班当罗雪娟经过西安大街交叉路口时,身后过来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同志,这时迎面有一辆速度很快的大货车开过来,眼看就要相撞了,可路滑就是剎不住车,慌乱中,骑自行车的人竟一下子连人带车都压在了护士长的身上。亏得离医院不远了,现在检查结果是,造成了她轻微脑震荡、子宫大出血。当时的情况很危险,我们给她输了八百的血浆。经过抢救,现在情况算基本稳定了,但是不能说完全脱离危险,她还需要住一段院,观察和调理一下。但令人遗憾的是孩子流产了,她以后可能也不会再生育了。
肖主任的话,如五雷轰顶。这个打击对他来讲无疑是太大啦。他担心罗雪娟的身体,也不知她什么时候能脱离危险。更无法接受他们结婚两三年才怀上的孩子,在瞬间化为乌有。特别是说罗雪娟以后不能生育了,这生儿育女对一个女人来讲是多么重要,以后可怎么面对?
让他倍感歉疚和为难的就是这一段时间处里的工作实在是太忙了,市里一连几个会议都要在处里开。一眼照顾不到,就会出问题,所以又不可能常过来陪伴她。
此时林梦娇也赶到了医院,看到昏迷中的罗雪娟,不由得眼睛湿润了。随即主动提出要担负起照顾和护理罗雪娟的全部工作来。并对王守礼劝道:“大哥,你公务在身,事情又太多,去忙你的吧。你放心这里有我呢!”
这样一来,可把林梦娇给累坏了。她二十四小时全天陪护,早上起来就得给罗雪娟擦洗、餵饭、取药,只要滴溜瓶一挂上就要盯上大半天,中间委托护士关照她还要赶回家给罗雪娟做病号饭。为了增加营养,让身体恢覆得快一点,她煲了母鸡人参银耳汤。为了给她补血,还做了大枣枸杞粥。十几天下来,林梦娇整个人瘦了一圈。
在她的精心照顾下,罗雪娟的身体渐渐恢覆,心情也好一些了。住院处的医生护士和邻床患者都夸林梦娇护理得周到,照顾得好,这让罗雪娟也很是感动。两个人又像亲姐妹一样和好如初了,王守礼更是感到很是欣慰。
这天下午,王守礼忙里偷闲赶到医院,先是到了肖主任的办公室,希望了解一下雪娟的病情。肖主任说她恢覆得挺好,再过几日就可以出院了,这让他很是高兴。罗雪娟的情绪也不错,和他聊了好一会儿。他一直守候着,直到看她困了、睡了,帮她掖好被子,才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
他拎起公文包,急匆匆地走下楼梯,经过交款处时,在长长的排队人群中,他忽然发现了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他觉得这个人很熟很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扶着楼梯扶手,在那里端详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这个人有些像狍子沟老刘家的老小子——刘铁柱。
至今他还清晰的记得,铁柱妈妈连生了两个女孩儿,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所以从小就像宝贝似的哄着他、宠着他。他娘生他时都快四十岁啦,总担心他有个三长两短的,所以按照老规矩,每次剪头时都有意在头的后面留一撮头发,并编成一个小辫子。意思是这样的孩子好养活,能长命百岁。所以屯子里一群孩子也常爱拿这事儿取笑于他,骂他“假丫头”,每每他只要是一哭,他的娘准会出来满大街地瞎嚷嚷,有时他的两个姐姐也会跑出来帮腔。时常是在屯子里弄得鬼哭狼嚎,好像真是出了什么大事似的。街坊邻居都说:“这家人家真是太爱惯孩子,也太爱护‘犊子’了。”
此时他也註意到,那个人也在目不转睛地註视着自己呢!片刻,他们几乎是在同时脱口喊出对方的名字“王守礼”!“刘铁柱”!
他忙跑了过去,紧紧握住了刘铁柱的手,用力地摇晃着,并惊奇地问道:“你可变样啦,怎么还留胡子呢?我都不敢认你了。你怎么到江城来了?是给谁来瞧病啊?”刘铁柱也兴奋地说道:“我也更是不敢认你了,你现在可是白白凈凈、溜光水华的,越来越像城里人啦!这不是吗,俺家你弟媳生老二时落下个风湿性心臟病的老病根,一到冬天就犯毛病,今年更重些了。自打一猫冬就下不了炕了。去梅河口都给瞧过了,人家说得到大地方的医院去瞧瞧才行。”他马上跟着打听:“那弟媳我能认识不?现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刘铁柱晃了晃脑袋回应道:“你不认识,她是北沟里老苏家的姑娘。看来瞧病还真就得到这大地方来才行啊。这不,才住了几天院,就能下地吃点饭啦。医生说了,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但医生说这病去不了根,最怕感冒,只能是越来越重。我也不指望她能再干什么了,她只要能将养着给我看个家、望个门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看铁柱那难过的样子,先是劝了几句,又让铁柱领着去了三楼心臟病科看了看铁柱他媳妇。临走时掏出了十块钱,一边塞到铁柱的衣兜里,一边说:“你别嫌少,给咱弟媳买点补养品吧。你们这一趟来瞧病也准不能少花了。”
他见铁柱媳妇精神状态还不错,当天的吊瓶也打完了,便对铁柱说:“你进屋去和媳妇打声招呼,俺哥俩也有好多年没见面啦,不如出去找个地方坐坐唠唠嗑吧。”刘铁柱这几天在医院里也算憋得够呛,便是满口答应了。
他们俩走出了医院的大门,往右边一拐,便进了一条临街的小胡同。这条小巷本该是十分的偏静,可紧挨医院只有一墻之隔,因此是十分的热闹和喧乱。各种小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生意也是异常的红火。他们顺着墻根又往巷子里边走了走,最后选了一家略显干凈点的小饭馆坐了下来。
他将摆放在桌面上的菜单,随手递给了铁柱说道:“你想吃点什么,就随便点吧。千万别客气了,咱哥俩见次面可不易啊!” 铁柱举着菜单看了看,犹豫了片刻又推给了他,有些为难地说:“大哥,还是你来吧,我也不会点啥呀!我没挑,也没啥忌口的,点什么都行。”说到这儿,他停顿了片刻,又不大好意思地说:“大哥呀,大冷的天,能点些热乎的就行了。”他看铁柱那老实巴交,想说又不敢说,那不知所措略显拘谨的样子,不免觉得有几分好笑。他不由得在心里想,还是老话说得对呀“人挪活,树挪死”,如果自己当年不出来闯荡一番,现在的情况,八成与铁柱也相差无几。他暗自庆幸着接过菜单说道:“好吧,那由我来点。不过酒你得自己点了,是来点白的还是弄点啤的?” 这次铁柱倒是回答得挺干脆:“我看咱俩还是弄点白的吧,啤酒那玩意咱也喝不惯,喝多了还得往茅房跑。你说中不中?”
因还不到饭口时,所以屋里的饭客也并不多。说话间,他点的四样菜服务员就都给端了上来。刘铁柱一看这四样菜,便乐了。因为这几个菜,正对他胃口。先是两个凉菜,一个是红油凉拌猪耳,一个是拌花菜。还有两个热菜,分别是油煎肉丸子和砂锅五花肉炖酸菜粉。那热气腾腾的大砂锅,好像瞬间让冰冷的屋子,暖和了许多。
几盅酒下肚,他们俩便闲聊了起来。开始时铁柱是兴致勃勃、天南海北地聊得挺开心。什么今年的年成怎么样、谁家又在山里起到参了、屯子里的哪位老人走了、谁家又添丁进口啦……可一聊到王守礼家时,铁柱却成了哑巴,一言不发闷了起来。只见他先是涨红着脸,始终低头不语。后是不让自饮,闷头连干了几盅。看铁柱那难过而纠结的表情,他就知道秀英带着虎子过得是很艰难的。他的内心纠结着,是想听,又怕听。想问,又不敢问。
很快两壶老白干就见了底,他让服务员重新换了热水,又烫上了两壶。这时再看铁柱,脖子红了,话也见多,舌头也大了。他嘆了口气,终于是憋不住了,一拍大腿拉着长声大声地说道:“守礼哥呀,我今天就‘竹筒倒豆子’都跟你说了吧,不然憋在心里也太难受的。俺知道,你本事大,心气高,现如今又在城里当了大官,听说给一个县太爷都不换。这次咱哥俩真是有缘分啊,能在这儿相遇,真是巧了。你不嫌弃咱,又是请咱吃酒,又是给拿钱的,咱心里明白,不糊涂,你是这个。” 说着竖起了一个大拇疙瘩。但他马上又晃了晃脑袋,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俺不钦服你,你不够人啊,让咱狍子沟的人戳脊梁骨呀!你对不住秀英,对不住虎子。你知道不?这些年来,她们娘俩为你可遭了不少罪,吃了不少苦,更受了多大的委屈呀?真是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啊!”紧接着铁柱便像控诉似的,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这些年来,因他与秀英离婚而让她娘俩所遭受的苦难与□□。
自打那年秋天,他让老钱回了一趟老家狍子沟以后,他们娘俩的恶梦也就算开始了。刚开始时,屯子里的人还都闷在鼓里呢,还以为他娘俩以后将要进城去过城里人的生活呢!许多人家也都为此羡慕不已。谁都夸秀英有眼力,看得准,嫁给了当年全屯子最穷的外来户王守礼家。有的人还以此为例教育和说服自家孩子搞对象时要把眼光放远些,眼睛可不要光盯着人家的彩礼,而要看这小伙儿将来能否有出息。还有的热心人,早早就过来打听秀英什么时候搬家,也好过来帮忙收拾东西。还有南街的老蔡家房子紧巴,人口又多,儿子还要办喜事,便找中间人给说合着,想少花点钱买下秀英她们住的这房子。一时间,弄得好像她们明个就要搬家,一起去江城似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