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这院子里居住的人,都是市政府机关的头头脑脑,当然也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了。最差的,也得和他一样是个县处级。表面上看,平日里谁也不多说什么,见面也都是满脸笑容、客客气气。其实呀,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而是背地里暗暗较劲!比谁有能耐,比谁本事大!
就拿谁要去北京出趟差,这一再平常不过的事来说吧,也会提前三天被添枝加叶的弄得是满城贴告示,左右邻居就没有不知道的。走的那天,穿得是要里外三新,出家门时,那说话的声调和语气也肯定要比平时高。如果单位来车送站,那就必须要再弄出点儿动静来,你会听到走廊上皮鞋的喀喀声和不绝于耳的吵闹声:“快、快,车在外面等着呢,怎么就不知道着急啊?”而过几天从北京回来时,当然更会是大包小裹了,等到第二天老婆、孩子准会换上新买的衣裳招摇显示了。
而更多的人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哪怕在家里是吃糠咽菜喝凉水,出门照样也得是料子服、三接头皮鞋、亮手表。有人管这叫:“倒驴、不倒架,死了也得硬撑着”。说来算一算挣的工资也不算少,当时的行政级别十三级干部月工资一百五十多块,而一般的普通工人月薪只有三十八块六角。可为什么还不够花呢?原因只有一个,无节制开销大。做一套一般质量的料子服就得一、两百块。做一件上好的狐貍皮大衣,少说也得上千块。要是想买块进口的大英格表怎么也得花上个三、四百块的。就这么个花法,开多少钱也不够。还不到月底呢,就得厚着脸皮,张家、李家的到处挨家去借钱,说来都令人难以置信。本来是借钱求人的事,可却弄得满身是理。竟不知羞耻地说道:“某某人家他不是有钱吗,可我就不去借,看他能怎样……”
一天在院里看到了件令人捧腹大笑的事。院里一家人,俩口子在前面走,孩子在后面赶。小孩子一着急,竟将鞋子给跑飞了。结果露出了孩子光着脚的小脚丫,腿腕上仅仅是套了一节漂亮的袜靿而已。这令人十分尴尬的一幕被邻居们看了个正着,使那俩口子自觉丢了面子,狠狠地打了几下孩子的屁股,扯着孩子头发就回家了。
想到这些,王守礼慌忙地向四周瞧了一眼,见四周无人,忙将小斌像拎小鸡似的拉进了屋。他担心“唾沫星子能淹死个人”,这让人看见准是会认为家里人口多,穷得寒酸拣破烂卖钱。特别是家里的情况特殊,这前一窝儿后一块儿的,别人准会误认为自己是虐待孩子。他深知,家属大院屁大点事第二天都会被添油加醋的传到了机关里。到那时,他无论再有多少张嘴,也是说不清啊。
进屋关上门,他强压怒火开始训问孩子:“小斌,你来了以后,咱家没有亏待你,不愁吃不愁穿的,怎么会想起捡这些没用的破烂呢?” 孩子倒很是天真地回答:“酒瓶子、铁管和纸壳积攒多啦,都可以卖钱呀。煤核可以生火做饭,那火苗可旺了,蓝汪汪的,还不起烟呢。我在大姨家,一放学就去附近的几个锅炉房捡煤核,他们还总夸我懂事会过日子呢!”说着竟从衣兜里拿出一个用泥做的,刷着彩色颜料的小燕举给他看,并兴奋而得意地说道:“这是我拿一个牙膏皮给小妹换的。”
孩子的一番话,让他无语,也彻底没了词。他觉得此事怎么也是三言两语说不明白,只得带有命令的口吻对孩子生硬地说道:“捡煤核的事,在你大姨家可以,在这里就不行。你孩子还太小,以后你慢慢地就会懂了”。孩子听了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晃了晃脑袋,觉得是一头的雾水。
没出几天的一个中午,他正和赵经理在二号贵宾餐厅陪着省里外事办的几位客人吃饭呢,正喝在兴头上,相互间是喜笑颜开、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忽然服务员小肖走到他身后,低声地告诉他有一个紧急电话。他犹豫了片刻,不太情愿地走出房间。心想,谁这么不懂事,令人扫兴,大中午的也不让人家休息。
他有些烦躁,拿起电话便问:“请问是哪一位,找我有什么事?”但他马上就听出来了,对方是小斌的班主任杨莉老师。老师在电话中说,小斌在学校又与别人打架啦,把同学打的满脸是血,现在正在学校医务室包扎呢。他一听,便急了!心想前几天小斌打完架,回家后,林梦娇给孩子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把扫帚疙瘩都打飞了,他怎么就这么不长记性呢!
接下来杨老师的话,更是让王守礼出了一身的冷汗。老师告诉他,被打的那个孩子叫宋晓明。他一听,心里是“咯噔”一下,心想这回可是闯祸了,这回可是闯下大祸了!真是“冤家路窄”,怕啥来啥,他知道宋晓明的父亲就是他的顶头上司和提拔者——宋秘书长啊!他还知道,宋秘书长是三辈单传。他老婆郑丽敏都三十好几了,才怀上了这个宝贝。他可是千亩地里的一棵独苗苗,动了他的心尖,这还了得,这不等于是在太上皇上动土吗?
放下了电话,他便匆忙带上司机赶到学校。见过了班主任,又看了看孩子脑袋上的伤,更感觉问题的严重。他头上缠着纱布,还直嚷嚷着头迷糊。王守礼二话没说,连忙抱上孩子去了医院。不一会,宋秘书长俩口子也赶到了现场,王守礼连忙点头道歉赔不是,宋是一脸的严肃,连眼皮都没抬哼哈地应付着!还好,经医生检查无大恙,只是受了皮外伤和惊吓,说休息休息养一养就会好的。
林梦娇得知后,差点没气昏了过去,将孩子暴打了一顿,孩子并没有叫,也没有求饶,而是一个劲儿委屈的抹眼泪。孩子最后崩出一句话来:“给我打张票吧,回大连去找我大姨去。在这里每天都在受气。我受够啦!” 他一听这话儿,显然孩子是受了委屈,忙将孩子拉到一边,问个仔细。
孩子哭诉着:宋秘书长的宝贝儿子宋晓明,在班级和学校里都是有名的“淘气大王”,老师管不了,同学们又都怕他。他还说什么:“男生都是臣民,都得听他的;女生都是妃子,他想跟谁好,就跟谁好,谁也管不了。”小斌正好来到他们班上,没几天他就到处讲“我爸比小斌他爸官大,是我爸提拔他爸的。他妈不是干部,只是过去给他家干活的小保姆。”这让小斌实在是无法忍受,今天他又说这些话,所以才打了起来。
一听孩子的这番讲述,他也真是无言以对。孩子刚一过来,就面临着上学问题。附近倒还是有一所小学,可那的条件也是太差了点。学生多,教室少,没办法学生每天分成上下午上课。所以后来他狠了狠心,舍了个面子找了市教育局的一个熟人,出面给打了个招呼,又特意送了几斤红糖给校长,才算勉强进了现在的这所学校。
这所学校各方面的条件那可真是没啥挑,在市里数一流。师资力量强、业余活动多、桌椅板凳都是新的、教室宽敞明亮、操场上配有成套的运动设备。遇上雨天,仍可以在室内上体育课,而且音乐教室里还有一架钢琴呢!特别是这个学校可以提供住宿,伙食也不错。就是在国家三年的困难时期,这里的孩子也能保证吃饱。尤其是星期六中午这顿饭,不是加荤菜,就是包饺子、蒸包子。所以当时家长在市委、市政府的、部队的,孩子一般都在这里。这所学校也就自然成了令人瞩目的干部子弟小学了。
可谁会想到,有的孩子在这里非但不好好学习,还时常在一起是讲吃比穿。特别是有的家长,平日里娇惯孩子,从小就给孩子灌输什么“绅士风度”。他去送小斌上学时,就看见他班上的一个男孩,小分头抹得铮亮。上身穿的是由上好料子制作的黑蓝相间漂亮的夹克衫,脚下是一双崭新的小亮皮鞋。星期一来上学时,有的孩子干脆挎着两个沈甸甸的大书包,一个里面装的是上学用的书本,而另一个书包里装的都是本周内要吃的小零食。
可话又说回来,不管他们有多么不情愿,也不管觉得这事有多么窝心,第二天的晚上,王守礼耷拉着脑袋还是得乖乖地,带着老婆、孩子,拎着四样东西,去登门赔礼道歉了。
宋秘书长躲在里屋,说是正在睡觉休息呢,压根儿就没出来见他们。只是由他老婆出面应付一下。他早有耳闻,宋秘书长的老婆郑丽敏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不仅是厉害、得理不让人,而且还十分的霸道。虽说只在机关幼儿园当个小园长,可却能手眼通天。无论是去哪个部门办事,都得给她面子,如同走平道都是一路的绿灯。自打她担任园长以来,机关幼儿园几经改建、扩建。有细心的人会说:幼儿园每改建一次,宋秘书长的家就会跟着大变样一次。
这还不算呢,她还能当起宋秘书长的半个家,枕头风厉害着呢!人送雅号——“内务部长”。他都品透了,有些事跟宋秘书长说不一定行,可跟她一讲,还兴许就有门儿了。不过,你可决不能空手去呀!
自打他们三人进屋,郑丽敏就没正眼瞧过他们。嘴上说让他们坐,可沙发上到处都堆满了脱下来的衣服、袜子和乱七八糟的报纸,根本就坐不下个人。他们说明来意,郑丽敏傲慢地说:“小孩的事,大人倒也没啥。不过,孩子的事也应当重视,应该从小抓起。要不然,大了可就管不住啦。再说孩子是家长的一面镜子,它能直接反映出家长的思想觉悟和政治观点来。”最后她又拉长了语调,继续说道:“工作就是工作,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要求都可以统统讲出来吗。就是有分歧、有意见,也是允许的,也是正常的嘛,但决不能将工作与家庭的事混为一谈呀!”
郑丽敏这几句,既旁敲侧击、软中带刺,又是无限上纲上线的“训话”,着实让人听了很不舒服。小孩子之间打架的事,怎么可能同大人的工作扯上关系呢?无奈只得违心地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