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礼与市中医院干诊的黄主任可是老相识了。过去在职时,他经常陪市领导找老人家看病,黄主任一直称他为“小王”。他在全国也是颇有名望和影响的老中医,享受□□专家津贴。年龄虽已八十有六了,但身体硬朗,红光满面,鹤发童颜,且性格豪爽,是实足的乐天派、老顽童。
与老人家刚一见面,他便幽默地开起了玩笑:“小王呀,你可是挺长时间没来看我了,怎么又给我送礼来啦?你不知道我的脾气嘛,我可是来者不拒呀,什么礼物可都敢收啊。可不像你们那些当官的,瞻前顾后的,想吃还怕烫着。” 说完便自己哈哈大笑了起来。
几句玩笑,大家一下子轻松许多。王守礼忙说:“我离休都快两年啦,还管人家叫小王呢,我现在是老王啦!” 老爷子一听,便撅起山羊胡子,装出生气的样子说道:“怎么,我说错了吗?你六十二,我八十六,咱俩中间还差一辈呢。不瞒你说,我大儿子今年都六十有五啦。”他连忙陪着笑脸说:“老爷子,我今天不是给您来送礼的,而是给您送个病号来。” 老爷子笑呵呵地说道:“算咱爷俩有缘,换个时间我可能还真就不在这呢。这不是考虑我年龄大了么,每周只让我上两个半天班。好了,不再啰嗦啦,快去将患者请进来吧,让我给他好好瞧瞧。”
他连忙跑了出去,和小张一起将老周扶进了屋让他坐下。他正准备向老爷子介绍一下老周的病情,却被老爷子用手给打住了。老爷子摆了摆手,皱了下眉头,显得有些不悦地说道:“都这么多年啦,你还没摸准我的脾气吗?要是听你说,那就不叫看病啦,只能是叫问病。”老人家的提示,让他不好意思地伸了下舌头。
黄主任用手摸着老周的脉搏,闭目许久,才开口讲话:“这位先生,从脉上看,你主要是气血不周,心火过旺所致。再加上你最近患有感冒,所以就显得病情更重一些。” 他又看了一眼老周的舌苔,笑了笑说道:“你也不必太在意,我给开几副汤药,回去吃吃看吧。请你放宽心,过几天就会渐渐好起来的。”
最后他站起身来,轻轻地拍了下老周的肩膀说:“你知道吗?这些毛病都是源于心。与你本人心事太重,考虑的问题过多有关。这不好,任何事过了头都会伤及到心的。”接着又看看王守礼,对老周继续说:“人这辈子满打满算才两万多天,所以不必太在意得与失。要学会放下,放下权力、放下财富、放下情感……”
老爷子的一席话儿,直说得老周是频频点头,满口称是。可那脸上的表情,却显得不大自然,看来是说到了他的痛处,也说到了他的心里去了。
黄老先生的医术真是没的说,两副汤药下去,老周的病好了许多。但依然遵照医嘱,不敢有大的活动,连原来准备去开发区看施工现场的计划也给推迟了。
这天下午,他和林梦娇带着包好的一盒饺子,路上又买了香蕉和苹果,去宾馆看望老周了。
老周仰卧在床上,头上顶着块湿毛巾,正看着由秘书给他送上来的材料和合同文本。见他们俩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来。
王守礼关切地问道:“老周呀,这两天身体感觉好一些没有?需不需要再找黄老给好好瞧瞧?”老周连忙双手一抱拳说道:“老王啊,多亏你给我请来好医生,要不然我这身体还真成了问题,后果还真是不堪设想啊,我得好好地感谢你呀!当然更感谢黄老先生,他医术还真是了不得,忠言逆耳利于行么,哈哈哈……”看来,老周对黄老先生看病那天的教诲,还是十分理会和在意的呀!
这时秘书又敲门走了进来,递过来一份上海方面发来的传真。轻声问道:“董事长,上海方面又催促我们啦。一是问我们洽谈会能否按时参加,按计划您在会议上还有个中心发言呢!二是要与几个省的代理商签合作协议,他们已在沪等候数日了。三是我们申请的那笔一千五百万的追加贷款,中行方面己经原则上同意了,但还需要您与他们面谈一次。其中有几个问题,还需要您当面解释和说明。您看这几个问题,该怎么回覆和处理呢?”
老周听后,眉头紧锁,半天也没吭声。他拿掉额头上的湿毛巾,强打精神坐起身来,嘆了口气无奈地回应道:“破裤子缠腿,破裤子缠腿啊,看来我是无论如何也得回去一趟了。可我这身体怎么就这么不争气,真是□□无术,左右为难呀!”
王守礼见老周乱事缠身,这般难心,便在一旁劝解道:“老周呀,咱们都这把年纪了。应该歇歇啦,让他们年青人去干吧,身体才是第一位的呀。”老周听后,苦笑道:“老兄啊,我何尝不想这样呢,退到幕后,享享清福。可你知道吗,咱这可是个人家的小作坊、小买卖,怎能同人家的大买卖相比呢?马虎不得呀!说句心里话,我这每天都好像是走钢丝一样,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呀!很可能是因一单生意做不明白,那这几十年的心血也就会付之东流了。我原来的一个朋友是搞水产养殖的,就因水质出了问题,结果鱼死光赔了上千万。”说完了,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沈默。
好一会儿,老周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王守礼,忽然眼睛一亮,好像是有了什么新发现似的,随后便带着一种试探的口吻问:“老王啊,最近家里的事情多吗?”
他不知老周此话为何意,只得顺嘴随意回应道:“最近家里也没啥事啊。”“那好,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初步有个想法,想与你商量商量,也想听听你的意见。”话说到这儿,王守礼是一头雾水,不解其意,回应道:“老周啊,我和梦娇都是闲人一个,也帮不上你什么大忙,你千万就别客气啦,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想法,你就只管说吧,我们俩给你站脚助威。”
老周迟疑了一下,用手摸了下自己的脸颊,有些为难地说道:“你看,我眼前的几个事都必须马上办,要不然会影响公司信誉和正常运转的。可我的身体又不争气,我担心路上会有点什么事,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让梦娇送我一趟。到上海以后,我会安排人送她去苏州,看看她姨妈。她姨妈今年都九十有二啦。血压又高,心臟也不好,在她们几个姊妹中,姨妈是最喜欢她啦。你看这样可以不?”
老周的话儿,虽说得十分的婉转和含蓄,但却也着实让他犯了难。老周提出这样的要求,他觉得不妥,甚至有些荒唐,毕竟你们曾经是夫妻,那成什么事了。但又不便马上回绝老周,情急之下,他瞧了一眼坐在身边的林梦娇,想听听她的意见。可她始终只是在笑却不回答,好像是局外人,此事与她毫无关系,完全是一种放任而无所谓的态度。
正当王守礼迟疑不决时,老周又紧接着说道:“不然你也一同去吧?一起到江南去玩几天,这个季节也正是吃荔枝的好时候。” 他听罢,连忙摆手:“我就不去啦,家里这边总得留一个看家望门的呀。”此刻的王守礼觉得很无奈,也很被动,肚子里像吃了个苍蝇,既恶心又吐不出来。事后静下心想一想,觉得老周这句话说得真是太高了,也太有水平了。真可谓是左右逢源,滴水不漏、一石三鸟。因为这样既说明人家邀请了你,让你无话可说;同时也是在笑呵呵地逼你表态,明知道你不能去;最终也达到了与林梦娇一起回江南的真实目的。
当天晚上,机票就由田秘书给送过来了。时间是后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的飞机,是由江城直飞上海的。
看到机票,王守礼心里是五味杂陈,很不是个滋味。居然这么急?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当时可能真的进水了,怎么就没能果断拒绝呢?可冷静一想,人家老周帮了咱家那么大个忙,这次提出这么个要求,不好意思拒绝啊!就相信老周、相信梦娇吧,心无杂念,坦坦荡荡,没有必要顾虑得那么多。再说,一晃几十年了,林梦娇也没曾回过老家苏州。虽说父母亲都早已过世了,但姨妈一直挂念着她呢,都九十多岁了,回去看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儿,王守礼便去了农贸市场,为林梦娇的姨妈买了几样吉林当地的土特产。不仅买了山木耳和元蘑,还买了几两西洋参和半斤珍贵的□□油。又去医院开了一些日常用药,准备带给林梦娇路上用。等他拎着东西从街上转悠回来,太阳己经偏西了。
进屋一瞧,好吗,这一大天林梦娇也没闲着,足足洗了一大盆衣服,而且全是他一个人的。她将衣服洗完晒干,还用电熨斗熨烫好了,迭的整整齐齐。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笑着说道:“你这是在干什么,为我准备这么多衣服,有这个必要吗?你也不是不回来啦!”她放下手中的活扑到了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喃喃地说:“你一辈子都没自己洗过衣服,我不在你身边,不知你会臟成什么样子,我能放心吗?”她的话儿,让王守礼觉得心里暖暖的,但又感觉酸酸的、痛痛的。他情不自禁地把她搂在怀里,轻轻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温柔地说道:“你的心思我知道,去看看老人家吧,都九十二岁了,古稀之年,这次见了下回还能不能再见到可就两说了。”林梦娇贴在他的胸前,动情地说:“你呀,总是替别人着想……”说着,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睡觉前,林梦娇先是去冲了个热水澡,然后又对着镜子做了一番精心的打扮。用眉笔描了描眉,又往脸上抹了一些润肤霜,最后又在身上洒了些香水,这才进了里屋。
此时的他正躺在床上,点着臺灯,一边翻阅着报纸,一边在等待着她睡觉。可等了许久,也没见她过来,不免将视线从报纸上移开。可当他抬起头时,看到的却是这样的一幕,林梦娇是早已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正含情脉脉地註视着他呢!她见他终于抬起头来,才说道:“你呀,真是个粗心人,人家在这里都瞧你半天啦,你却连头都不肯抬一下。”他笑着回应道:“那还不快过来睡觉?”她带着一丝挑逗地回应道:“就不嘛,老夫子,你就不能学着再浪漫一点,我要你像我们第一次那样嘛!”说着脸色更红润了。
他一听便心领神会,忙冲下床,一把将她抱起,然后重重地抛到了床上。随后又将整个身体压了上去,直弄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轻声地笑骂道:“人家说是‘小别胜新婚’,我这人还没走呢,你就这么凶啊!”他笑嘻嘻地回应道:“等你从苏州回来,看我再怎么好好收拾收拾你,谁让你勾走了我的魂啦!”
一听这话儿,林梦娇忙坐起身来,搂着他的肩膀,将脸拥入他的怀里,扬起头轻声地问道:“你就那么在乎我?我在你心里就那么重要吗?”他用力而认真地点了点头,又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对天发誓,说得句句都是真心话,都是我的肺腑之言!你这一走,真是把我的整个心都给带走了。”
听到这儿,她眼圈又红了。嘆了口气,动情地说:“你呀,真是死心眼,一根筋啊!……”看她落泪,王守礼心里也不大是个滋味,他劝解道:“不就是才分开几天吗何必那么伤心呢!你又不是不回来了,怎么弄得像生离死别似的。你不总想去长白山天池看看吗等你回来,咱们俩一定去玩一趟。长白山下的抚松县,还有我的两个战友呢,他们可早就盼着我过去一趟呢!”
那一夜,他们就这样彼此相拥着,数着时间,望着墻壁上那滴答作响的挂钟,几乎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