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非常安静,孟永铮率先说道:“您开始。”
因为之前事务所曾给各人发了律师函,故而遗嘱的内容不是头一回听说,大致都能做到心中有数。谢昭冉律师语速适中、不带任何感***彩地念完了遗嘱正文,又将孟锡尧生前的授权委托书给大家过目,并且象征性地问了问:“各位有异议吗?”
见众人皆保持缄默,谢昭冉便在这浓重压抑的气氛中让每个人签下自己的名字。
孟永铮和孟岩昔各怀心事,对遗嘱里提到自己的那部分置若罔闻,只快快签字后回到原位就座。宋鹤云、程丹青和程华章之前已经商量好,不要孟锡尧的馈赠,所以在这个当口上,他们母子三人将谢昭冉团团围住,询问相关事宜。
“我跟孟锡尧虽然不是亲兄弟但感情很好,他过世后我不想要他的任何东西,请问要怎么做才能放弃这份遗产。”
“是啊,我们都是这么想的。”
“律师,法律程序里怎么操作?请您帮我们指点指点。”
一番七嘴八舌之后,谢昭冉明白了他们的诉求。“法律规定,受遗赠人应当在知道受遗赠后两个月内,作出接受或者放弃受遗赠的表示。到期没有表示的,视为放弃受遗赠。”
程丹青糊涂了,“您的意思是,只要等两个月就可以?我们不需要办任何手续?”
“如果您这边想主动放弃接受遗赠,可以起草一份声明。”谢昭冉说,“说句题外话,各位莫要见怪。我经手的很多个案里,你们还是第一个提出不要遗赠的人家。”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程丹青嘆口气。
宋鹤云和程华章异口同声地问道:“那个放弃受遗赠的声明,怎么写?”
“你们简直都是胡闹!”孟永铮再次火冒三丈,猛地就从沙发上立了起来,“锡尧给你们的不过是一些家常的东西,有什么不能要的道理?!老宋,锡尧留给你的那臺古董相机,是专门到香港拍卖会上拍回来的,他知道你喜欢摄影,在老年大学里还得过奖,所以特意买回来准备在你七十五岁寿宴上送出,但还没等到那一天,他就去了海地……”
“老伴儿,”宋鹤云连忙走过去,“好,好,全听你的,我收下还不成吗?”
孟永铮没有理会,旋即举起拐杖指向程丹青和程华章,“你们两个更浑!丹青,你是不是夸过锡尧那部越野车性能好,他知道你转干刑侦工作之后需要更好的配置,所以特意留给你,说明什么?说明他拿你当亲兄弟,说明他重情重义;华章,你一直想做生意,福祉路的商铺地段好客流量大,锡尧三年前买下它本来是要等退伍后自己打理的,现在他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送给你,你为什么不接受?!”
宋鹤云劝道:“老伴儿,说归说,别发火,血压会不稳定的……”
“犯了病我也不怕!”孟永铮仍在气头上,“先不论锡尧立这份遗嘱的因由,单说他把每个人的心思都考虑到了,你们却还是这么个态度,让我怎么能不生气?!”
程丹青上前搀扶暴怒的孟永铮,“伯父,换位思考一下,您就会明白我们的心意。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却感情深厚的大哥突然没了,我放不下的只有和他的那份情谊,但是根本无法接受他留下的任何东西。”
“你——”孟永铮顿时说不出话来,他当然听得懂程丹青话里的深意,但他无法理解程丹青的做法。
“伯父,您听我说。”程华章拍拍胸脯,“锡尧大哥英年早逝,我们伤心难过,一时半刻没办法忘掉以前和他相处的情景,也没办法忘掉他对我们哥俩的照拂和帮助。锡尧大哥对我最好,他对我的关心,很多时候,甚至超过了对岩昔哥……”
“提那些陈年旧事干吗?”孟岩昔忽然开口了,“人都不在了,对谁好对谁不好,还有必要深究吗?”
程华章本来到了伤感之处,被孟岩昔这么一吼,眼泪生生地憋了回去,“本来就是事实……”
“有什么犹豫不决的?律师都已经说得不能再清楚明确了——接受遗赠就签字,不接受遗赠就写份声明。多简单的事情啊——”孟岩昔背靠客厅隔断的垭口木框,“在这儿乱作一团了,不怕让人家看笑话!”
众人闻言,纷纷望向谢昭冉,然后惟一的这个外人面部毫无变化,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妈,华章,你们要是接受就签字,我是不会要的。声明我写好之后会交到律师事务所。”程丹青在一旁梗着脖子,他是铁定了心不要任何东西的——尤其是那辆越野车,免得睹物思人、悲痛久久不能平覆。
“我也不要那套房子。”
顾以涵声音不大,却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谢昭冉不为人察觉地微微蹙了下眉头,却很快恢覆了平静无澜的神情。
孟岩昔说:“小涵,我支持你。”
“好样的,回头咱俩一块儿写放弃受遗赠的声明。”程丹青讚许的目光投射过来,轻轻地落在顾以涵的脸上,“我不该胡乱开你和岩昔的玩笑,如果给你添堵了,一定别跟我客气,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顾以涵摇头,“丹青哥,既然是玩笑,我又怎么会生气?我不接受遗赠的原因和你的并不一样——你是因为痛苦伤心,不想再对着好兄弟的遗物更加难过;而我,从头至尾都不明白为什么锡尧大哥会把最贵重的一处房产留给我,正是因为疑点重重,我心里更加不踏实了。”
“有什么不踏实?”孟永铮再次掀起争论的风暴,“锡尧跟我说过想收你做义女,虽然未能成行,但我是应允了的。按辈份来算,你这会儿该称呼我一声‘爷爷’。”
顾以涵怔忡道:“义女?”
孟永铮说:“锡尧这么想自然有他的道理。当年他和那个沈……的事情,终究是我糊涂,毁了一桩难得的好姻缘。幸好你出现了,才又让锡尧心里有了着落。不管是怎样的缘分,锡尧的心意你一定得接受,你不要学丹青那个傻小子。”
“那怎么行?”孟岩昔突然冲到沙发跟前,如雷暴跳地吼了起来,“我要和小涵结婚的!”
“什么??”
除了律师之外的所有人都被唬得不轻。
孟岩昔牵起顾以涵的手,高声宣布:“过完年小涵就满二十周岁了,我们会去民政局註册结婚!希望能得到你们真诚的祝福。”
“臭小子,你不能那么做!”孟永铮握着拐杖,手却颤颤巍巍地抖个不停,“我就知道你是要跟我对着干,不把我这条老命折腾到殡仪馆去你就不消停……”
“爸——”自从孟锡尧牺牲后,这是孟岩昔第一次称呼孟永铮,“您不会因为小涵长得像您看不顺眼的沈傲珊才阻止我们的?大哥已经被你害惨了,连我也不肯放过?我不是跟您叫板,但我是不会改变初衷的。”
孟永铮重重地嘆道:“唉,你糊涂啊!她是……她是锡尧的女儿……你们……叔叔娶侄女,这叫乱|伦!”
无语凝噎(六)
“拜托您老人家有点新意好不好?我俩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怎么就不能结婚?”
“她……她是锡尧和沈傲珊的孩子……”
“爸,天方夜谭您也信啊?”孟岩昔苦笑,“丹青他口无遮拦爱开玩笑我不计较,您为什么也跟着凑热闹?”
“你个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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