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越取出一只小小紫铜炉鼎,先燃起无烟炭火,然后丢了几块黑黝黝、不起眼的香锭子进去,一会儿的功夫,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幽气息渐渐充盈了整个店堂。那是一种令人仿若置身森林的清冽而又悠远的气息,再疲倦的身体、再紧绷的神经,呼吸着这么恬淡安谧的静香也顿时松弛舒展开来。
叶昭低低吹了声口哨,鼓励的看着伽蓝,“嗨嗨,青越连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伽蓝你的面子真大。这是青越珍藏了多年的‘静思’香,还是那时候从南方带回来的,对吧?”
青越微笑着在伽蓝面前坐下,温和的说,“伽蓝,你且放松,不要紧张,在这里你是非常安全的,没有风,没有雨,没有意外,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你会觉得有些疲倦,那么就释放自己吧,不要太执着,有什么关系呢?其实结果都一样,因为过去的毕竟已经过去了,你已经置身事外,翻阅自己的记忆不过是像看场电影,所有的场景、人物、情节都与现在的你无关,你已经经历过,所以只需把胶片倒转重播,所有的影像就会出现重过。你只要静静的观看,或许可以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
随着青越低低的语声,伽蓝刚刚绷的笔直的身躯渐渐松弛下来,原先紧缩成细细一点的瞳仁也慢慢扩张,她有些迷惑的註视着青越的眼瞳,又感受到了她们初次见面时青越给予自己的那种抚慰心神的巨大力量。
青越的眼瞳时那么明亮、那么清澈而又深邃,好像一望无际的浩瀚星空,里面仿佛可以容纳人间所有悲喜,再深切的伤痛也可以被溺毙其中而换以无比的欢欣。
不知不觉的,伽蓝眼前的现实景象逐渐退出视线,好像在影院观看电影,自己时观众同时也时电影播映员,灯光逐一熄灭,随着一束光线投诸在幕布上,一阵细碎声响,夹杂着噪点,荧幕上的影像开始出现、晃动。一开始是那么模糊,连声音都那么遥远,可随着不知名的空间传来的温柔语声,所有的一切渐趋清晰。
伽蓝摸索着穿越了时光的隧道。
“你们为什么要活?你们为什么受苦?这一切只不过是个可怕的大笑话吗?我们来自何处?我们的路把我们引向何方?我怎么会理解仁慈的上帝创造的万物的残酷和恶意?生命的意义最终会由死亡来揭示吗?”
白夜华丽倨傲的声音响起,他总是这样,喜欢拿腔作势的念出马勒充满悲观怀疑论调的句子,然后敛容微微一欠身,接着便会仰起脸哈哈大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好像刚刚自己说的是个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一样。
“够了!白夜,住嘴吧!”每当这时,萧冥就会忍无可忍的低声呵斥,脸上是隐忍的痛楚,即使站在一旁的小小的伽蓝,也能感觉到那股暗自流淌、绵延不绝的悲伤。
“好吧好吧,萧冥,你真是缺少幽默感。”白夜无所谓的一摊手掌,转脸看向小伽蓝,嘿,那个坏脾气的小姑娘,又皱起了眉,小小的脸孔缩成一点点大,正盯着不远处紧密严阖的窗帘脚。
白夜循着小伽蓝的视线望去,也咧嘴笑了,一只小小的灰色动物正悄悄嚙咬着窗帘一角,发出轻微的细碎响动。
白夜扮了个鬼脸,已经轻巧的拈起一把精致的银质蛋糕叉递给伽蓝,“亲爱的小姑娘,还记得我怎么教你的吗?”
小伽蓝楞了一下,脸上慢慢出现一种不耐烦的神气,抬头看看萧冥,后者轻轻摇了摇头,白夜发出嘲弄的笑声,这令小伽蓝十分不悦,她突然一扬手,银叉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吱”的一声惨叫,那只小老鼠被钉在了地上。
空气中似乎有淡淡的血液腥香在浮动,白夜的手臂好像陡然伸长了数尺一般,其实那只是因为他的动作太快而引起的幻觉,转眼间已经攫住那只尚在挣扎的老鼠送至嘴边,雪白的獠牙一闪,已经撕裂了老鼠幼嫩的咽喉,一丝细细的血迹沿着他的嘴角慢慢渗出。
萧冥伸臂将小伽蓝挽入怀中,几乎是愤怒的盯住白夜,压低了声音说,“白夜,不要再教伽蓝这些无聊的东西!”
老鼠很快死去,在这之前,白夜已经小心翼翼的停止吮吸,他意犹未尽的把鼠尸丢进炭火正旺的壁炉中,懒洋洋的说,“萧冥,我是为了伽蓝好,你知道,她得学会保护自己。”然后走到一侧的钢琴旁,打开琴盖,用两根手指随意的敲出几个和音。
伽蓝忽然收声,微微侧首蹙起了眉尖。
青越示意叶昭不要动,然后柔声道,“好的,很好。不要太在意,伽蓝,你是说,白夜吸食了一只老鼠的血?那么,你知道他、还有萧冥是什么人?”
伽蓝有点吃力的回答,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是的,他们是吸血鬼。”
青越有些诧异的停了停,很快又恢覆了镇定,继续不动声色的问下去,“你刚才叙述的时候,白夜和萧冥说的,是法文么?小伽蓝知道他们的意思?”
“是,我知道。萧冥每天都教小伽蓝学习语言,法文,德文,还有英文。萧冥会讲很好的中文,白夜也会,但是带法文口音。”
叶昭註意到,青越和伽蓝对话的时候提到过去的幼年伽蓝,都用了第三人称,她们完全抽离了当时的场景,是作为旁观者在重播伽蓝的记忆。
“那么,你知道他们那时候是在哪里?在法国么?”
伽蓝沈吟了片刻,犹疑的说,“不,不是,他们离开了慕尼黑,去了法兰克福,住在一座老房子里,附近有个小小的钟楼,晚上萧冥会带小伽蓝去那里散步,可从来没有上去过。”她喃喃的自语,“后来去了巴黎,白夜生气,走了,只留下萧冥和小伽蓝。他们游荡,很多地方,总是在夜里游荡,有时候萧冥会一个人出去,小伽蓝会等萧冥,一直等,等到了才高兴。可萧冥后来常常会离开小伽蓝,他很孤单,你知道,就算和大家在一起,可还是很孤单。”
伽蓝后来的话音渐渐低下去,叙述的支离破碎,但那声音中有一种格外动人的情愫,黯黯的空间里似乎也弥散开一种寂寞的气氛。
和萧冥在一起的感觉是非常安全的、踏实的、备受宠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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