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的身形亦再难支撑,撑着女子的臂膀缓缓地滑倒在地,大手轻抚着女子脸上沾染的血迹,含笑出声:“娘子莫哭,能与娘子相守数载本已是姜易几世修来的福分,如今老天只是将这福分收回罢了。”
红衣女子不住摇头苦笑,哽咽道:“夫君,玄娘不会有事,为何那么傻,还要替玄娘挡?”
男子一脸疼惜地将泪珠拭去,艰难地直起身子,郑重道:“为夫只知你是我娘子,我应护你一世安康,其他为夫一概不管。”
如果这话是在花前月下而非这种特殊时期所言,女子该是喜极而泣,满脸桃花之色,只可惜……不得不嘆一句,天意弄人啊!
“夫君,你果然知晓,可为何……”女子脸上的凄楚更显,那话竟是如何也问不出口。
“傻娘子,相处那么久,为夫爱你怜你唯恐不够,又怎会怕你弃你。咳咳……”说完又咳出好些血水,“只是这后面的路,为夫再也不能陪你走了,终不能护你一世……”
女子与男子额头相抵,两人眼眸里的深情那般炽热缠绵。“不……我不答应,夫君说过,要和玄娘一起白头,一起游历山川的。这才不过短短数载,夫君便要违背当初的誓言,丢下玄娘一人了嘛,夫君你怎么舍得!”
“人狐终归殊途,你该明白,即使没有这天雷,他阳气外洩,终也难与你白头。”
一道玄黄色的身影缓缓走近,望着抵头相拥的两人,俊俏的侧脸上染上几分落寞,望着女子单薄的背影,终是艰难地道出事实。
男子吃力地转头,将视线探向身后之人,儒雅的面庞上轻扬起一抹笑意,随后,那触着女子侧脸的手便已滑落,无力地掷于碎石之上。
女子的神情便在那一刻已然冻结。纤细的长指爱恋地轻触着那男子的眉眼唇瓣,眼神里的感情是那般炙热眷恋。
整整十世,她陪了他整整十世,好不容易在这一世做了他的妻,却是这般的结局,若早知道是这番劫数,那她必当听从帝君的教诲,绝爱于世,也好过此番于心有愧。
“他已去,便是天意如此,卿卿你……”玄黄男子欲上前,却被女子拒人千尺的冷漠挫败,或许他终是太过自信,所以才会一而再地错过她。
“天意如此,若万年前你同我讲这话,那我会信,但我此番却是不信的,若天真要亡他,那我偏要逆天而为。”深黑色的眼眸慢慢染上血色,一道白光闪过,那男子的身躯便化作点点星光,融入女子发亮的身躯,张扬的狐貍尾巴在光影里显现,耀武扬威。
她本就是上古遗留的神兽,只因心中无恶,才会免于被囚于万魔窟中,而成了鬼修罗重陵的灵宠。更因帝君怜爱,习得一身纯真术法,若无此劫,不消数百年便可位列仙班,大有所成。
再加上此番她心生怨念,执意入魔,其破坏力更是不逊当年为恶的凶兽。那玄黄男子更是一时不备被女子周身散发出来的煞气所伤,一口热血喷涌而出。
男子深情地望着女子的身影,掩嘴轻咳。司命说此番便是他的劫数,渡过亦或是渡不过于他于六界而言都是天翻地覆的命数。
而她正是他躲不开的劫数中最致命的一劫。
女子原本柔美的脸上,印染上了妖艷的火焰图腾,衬得那如瓷的玉肌越发白皙娇媚。
飞扬的裙摆在空中划出唯美的弧度。眨眼间,那红色身影便已站立在男子面前,泛着红光的长指,紧扣他的喉结,低沈的声线在女子的身体里缓慢地响起:“我现在喜欢的是他,你明明知道的。我知道身为你看中的女子,心里藏着别人是多么罪无可恕的一件事,但是变心的人是我,与他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被你贬落凡尘,永不为仙了,这般的惩罚难道还不够嘛。我以为只要这样,你便会放手,于是他十世为人,我便在一旁看了十世,本想着此世我与他夫妻缘尽,我便安安分分地回九重做你的妻。可是……这所有的一切,如今却都被你亲手给毁了。”
如葱的长指已抵上男子的脖颈,微微用力,红色的血珠缓慢渗出,染红了如玉的白指。
“咳咳……你……此话当真……”男子望着女子的眼眸,里面的深情一丝不亚于那逝去之人。
“当真如何,不当真又如何,如今,你与我已再无一丝可能。”望着男子如水的深目,女子的眼眸里浮现一抹挣扎之色,握着脖颈的长指变得有些犹豫。
曾经很长的岁月里,她也那般欣喜地想做他的新娘,却败给了他对权势的执念。等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她却早已转投他人之怀。
她与他,结缘于年少时,纵使情真意切却终是抵不过命运无常,这单薄的四字。
“卿卿,你……可否再犯我一声秦哥哥!”女子欲收回的长指被男子强行扣住,女子的神色一惊,随即便觉着他身上的灵力,正透过相触的指尖丝丝缕缕地汇入她的体内,在她的体内缓慢地游走,将之前那些光点一个个引出她的体魄,那意味着什么,她竟一时有些懵了。
男子轻抬长指,描绘着女子的眉眼,轻喃:“若卿卿真的钟意他,那便嫁于他吧,秦哥哥能为你做的,大概也只剩下这天后的尊号以及完好如初的郎君了。”
那模样,让女子恍惚间想起数万年前的旧事,神色便开始有些迷离。
她本以为,自他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子后,他便不再是数万年前,那个在枍诣宫,她初初遇着会对着一只受伤的小狐貍默默哭泣的善心少年了。
犹记得那时的他,眼里的光芒是那般纯凈,笑容是那么纯真,即使尚未化作人身的她,亦悄悄动了心。
后来帝君同她说,他便是九重上最尊贵的太子,将来的天帝。那时的她并不明白,天帝是个多大的官,但她想定同帝君一般是个受人尊敬的官,为了配得上他,她付出了他想不到的辛酸,本以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感便会天长地久,白首与共。
只可惜,她福薄,只能陪他一时,无法陪他一世,而他亦福薄,在最爱她的时候推开了她,错过她一世。
晶莹的眼泪从女子的眼眶里滑落,扣着脖颈的十指亦变成了轻抚,女子含泪地望着男子渐渐透明的身躯,脸上的痛苦之色愈发浓烈。
用一个爱你的人换一个你爱的人,两难的抉择。
“卿卿,错过你,是我此生最大的错。”微凉的唇瓣轻轻地触上女子的朱唇,便瞬间散在空中,成了无数的光点。
女子瘫坐在石地上,神色空洞。而她的身后立着一位长相儒雅的俊士,亦无声註视着她,满脸的疼惜。
“你根本没有忘,对不对!”许久,女子才缓缓出声,低哑的声线里带着后知后觉的彻悟。
儒雅男子的面色一僵,有些艰难地点点头,随后才察觉她背对他压根看不见,才沈声道:“是,他从未将我贬下凡尘,这本就是我命里该历之劫。”
他与他一开始便是双生,但只因他先他而出,他便只能是他的影子。他不甘亦不愿,所以他先是从他手里夺了她,后又打算夺了他的位。此时他已不在,她和唾手可得的尊位都已在他手,他却莫名地好似丢了整个人生,那般无助仿徨。
“哼,我真傻。竟会以为……”女子哭笑着,但眼眸里却始终是干干的,不见一滴泪珠。“纵使他为了权势曾将我推开,但他却至始至终未曾伤我一毫,反倒是我,总这般自以为是地伤他。”
“玄娘……”男子欲伸手触碰女子的肩,却被她闪身躲过。
身后的狐貍尾巴此刻已消失不见,十指亦恢覆成了原状,只是眼眸里的血色却怎的都退不下了。
女子望着那张同永生逝去之人格外相似的脸庞,心明如镜。纵使再像,但终究并不是那人,她自欺欺人是时候该结束了。
“如今你大劫已渡,我于你而言便不再重要。”女子的神色空前的平静,“而我亦看清了自己的心,这么些年,我以为我喜欢的是你,可是我以为和我喜欢是不一样的。此番这般的错虐,亦是我同他的造化,我不想怨人,也无法怨人,只求此生再见便是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