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bingo的落地窗前,捏着表链,任怀表像钟摆左右摇荡。
三井随队去静冈县的常诚中学进行为期一周的封闭训练,出发前一天我们吵了交往以来的第一架。
说吵架其实不确切,他对我一贯没脾气,是我单方面对他发了脾气。
事情起因于那天检查的报告。他的腰椎本身没有问题,之前是我误判。可见关心则乱,再冷静的医生也不宜诊治身边亲近的人。不过报告同时显示腰椎神经有些异常,可能是撞击或短期内运动量剧增导致,需要再做一次肌电图确诊。
于是我俩从“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和“你自己知道还要医生做什么”开始争论,不知怎么又扯到我近期同时打两份工的问题。
为了存够去广岛市看全国大赛的旅费,除了bingo之外,我又找了一份帮国中生补习的暑期工。其实和打工的辛苦相比,我对于去广岛这件事本身更加发怵,毕竟是在那里弄丢了十五岁的记忆,这次出行不知是福是祸,想起来就心神不宁。然而三井在意的重点是我根本没必要为了区区一点交通费住宿费每天起早贪黑,那不过是他刷一回信用卡就能解决的问题。他觉得男人赚钱,女人花钱,天经地义,宇宙真理,就像他老妈每天睡到自然醒,用逛街做头下午茶来打发一天,同样天经地义,宇宙真理。
最终我没能说服他去覆诊,他没能说服我去辞工。三井不甘心,非把卡塞给我不可。我担心他身体,又头痛他夹缠不清,一时情急脱口而出:“三井少爷,这卡里的钱是你用自己的手赚来的吗?”
这下好了,触了大少爷的逆鳞了,大少爷开始赌气了。
三井式赌气,大招就在不言不语不看你,眉头紧锁,脖子倔强地梗向一边,活像只被主人惹恼了的小狗狗,三分生气三分傲气再加四分孩子气。如果是平日,我早就被萌得不要不要的了,无奈最近早出晚归身心俱疲,加上怀表的事一直压在心里,实在没心情和他玩你哄哄我我哄哄你的小游戏。
于是三井就这么赌着气去了静冈。今天是第三天,没有留言,没有电话。
“三井一去不覆返,绿川千载空悠悠。”我把脑袋搭桌上,就着笔记本抒发闺中愁怨。
风铃响。
“欢迎光临!”我合上笔记本,“请问……竹内?!”
“午安,小绿川。”第一次见到穿便服的竹内,发现他其实相当魁梧高大,只不过他爱笑,白大褂的每个褶子里都窝着笑,让人感觉十分良善可欺。
“贸然来打扰你,真不好意思……”
“好啦好啦,”我赶紧摆手截住他客套的话头,“那篇稿子我还在改,可能还要一点时间。”
“那个不急,不急。”竹内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大大的牛皮纸信封,“护工整理大爷的随身遗物,除了日常用品,就只剩这迭手稿了。他无儿无女,在精神病院住了这么久,原来的亲戚也都疏远了。我们没办法,只能商量着把他的遗物捐给福利机构。他明早火化,这些手稿你看看,如果没兴趣,就随大爷带走吧。”
我接过信封,发现比想象中厚实许多。打开一看,竟约莫有三四百张纸,有的起卷,有的受潮,有的泛黄,有的撕碎后又重新拼上,还有的干脆写在旧烟盒内侧、废报纸中缝。至于内容——怎么讲,那些野兽派文字,称之为天书都怕天上的神仙生气。总之我对着纸片干瞪许久,也只勉强辩认出其中大部分是法文,间或夹杂着英文、拉丁文、日文、汉字,以及指意不明的一些数字、算式、图形。
“多谢你,竹内。这些我留下了,说不定有什么发现。”我把手稿收回信封里。
“那我就放心了。”竹内松口气的样子。
“做医生做到你这个份上,也是难得。”我真心称讚。
“过奖了。”竹内腼腆一笑,“说起来,你为什么要当医生?”
“我啊……一开始觉得当医生又威风又能赚很多很多钱,后来轮转实习,才发现干外科的,每天累死过去再累活过来,赚得也没想象中那么多。所以我曾经考虑过改行,也面试过医药咨询公司啊,大型制药企业啊,和其中一家企业已经到签约阶段了。结果有天收到一个包裹,没写寄件人姓名,寄件地址是岩手县一个小渔村,收件人就有意思了,‘东京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对不起我忘了哪个科室七楼正对电梯那个房间十月二十三日那天上午戴眼镜的松田医生身边的小姑娘医生(收)’。我查了当天的诊疗纪录,才想起有个从岩手一个人赶来看病的老婆婆。她说话方言口音很重,我怕松田教授说的医嘱她没全听懂,就额外手写了一张註意事项和服药时间表给她。打开包裹,最上层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谢谢小姑娘医生’。下面是各种各样的小鱼干和海鲜酱,那气味,绕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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