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着他球衣角抹眼泪,没细想那球衣早被汗水浸透又风干了多少回。汗渍入眼,我哭得越发掏心掏肺。
“绿川同学,别哭了……我才刚止住,看到你这样,又想哭了……”晴子抽噎着递给我一张纸巾。
合影的队形已排列完毕,首发五虎蹲坐第一排,教练、替补队员和众拉拉队立于第二排。我想起影视剧里,来自异次元的人最后总会从遗留下的照片中消失,就默默缩到最靠边的位置,以免消失后留下的空白有碍观瞻。
三井回头看我一眼,和樱木调换位置,蹲到我的正前方。
“一,二……”摄影师按下快门之前,三井迅速向后伸手,把我的双手按到他的双肩。
“咔嚓!”十五岁那年的夏天,有个男孩给我他的肩膀。
因为体力透支和队员伤病,湘北输掉了接下来与爱和学院的比赛,止步十六强。赛后全队在下榻的千鸟庄昏睡三天三夜。这期间三井偷溜出来一次,横跨大半个广岛来到我住的小旅舍。他敲门的时候我犹在梦乡,以致开门之后揉着眼睛与他呆立半晌,不确定这送上门的美味早餐是真实还是梦境。
我没有经验,不知道恋爱的正确谈法是怎样,但此刻和三井牵着手走在阳光下,觉得这样就很好很好,不能再好。今天他穿了一件棉麻质地的蓝衬衫,袖口松松挽至肘部,鼻梁上架着疑似从宫城处顺的大墨镜,乍一看不知哪个微服出行的电影明星。我一直知道三井好看,但阳光下的他格外好看,被好看的三井牵着走,感觉世界也变好看了。
其实广岛的世界对我并不新鲜,只是不知该称之为故地重游还是场景预演。刚刚经过的书店我放学后会常常流连,再过两条街就有全广岛最好吃的棉花蛋糕。街角的那家寿司店,手磨山葵酱堪称一绝,两年后,老板会添一个大胖小子,小胖子爱咯咯笑,一戳他脸蛋就笑得停不下来……
长街尽头,濑户内海在眼前徐徐打开。
蓝的天,蓝的海,白的云,白的鸟。
“前几天深津体大给赤木来电话,说打进八强就能保送直升。虽然这次只打进十六强,应该也没有问题吧。深体大,那可是全日本最好的体育大学啊……”三井抬头,眺望远方的海平线。
“深体大不是在东京吗?明年这个时候,你在深体大,我在东大,你打球,我看球。”我像个老神棍,把未来预言得妥妥当当。
“不是说永远不可能来广岛吗?也永远不可能去东京?”三井明知故问。
我“哼”一声,才不说他期待的答案。
三井轻笑一声,扯扯我的马尾巴:“那我可要加油准备今年的冬季选拔赛了。你这脑子好得吓人的家伙,跳级考通过了吗?”
我朝他比个ok的手势。
“哎呀,我的球商,你的智商,我们家小三井的基因也太好了吧?”
“万一遗传你的智商,我的球商……” 话说一半我立刻意识到压根就不该就着他的套往下眺。
为时晚矣,三井看着我蔫坏蔫坏地笑:“小绿,你脸红了哎……”
“你才脸红了!”我捂着耳朵拔腿就走。
三井忍着笑追上来要拖我手,被甩开几次后,干脆一把揽住我肩膀,指着远处海堤尽头的一间白色小屋说去那儿看看。
时值广岛当代艺术展,内海沿岸散落着不少艺术家设计的临时展品。我记忆中的海堤尽头没有任何建筑,可见小屋也是展品之一,展览结束后便会拆除。
灰色石堤像来自陆地的悠长尾音,在青空碧海间孤独延伸。
白色木屋正对大海,推门而入,室内也是一片纯白。接待员是个年轻女孩,笑盈盈欢迎我们来到世界尽头。
“世界尽头?”我和三井对视一眼,深觉当代艺术之深不可测。
“在这里,您可以录下自己的心跳,也可以倾听其它志愿者的心跳。”
我被单独引到一间录音室记录心跳。录音完成后,又被带到隔壁一间全黑的屋子,静坐着聆听自己被放大的心跳声。
我的心跳声渐渐归于寂静,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颗更强有力的心臟。
微笑,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颗心臟跳动时的声音和频率。
忽然之间,伴随着心跳的频率,我听见有人呼唤我的名字:
“绿川,绿川,绿川……”
“绿川,”他说,“你的名字,就是我心跳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现实中的“心臟音储藏室”位于濑户内海沿线的丰岛,是法国艺术家christian voltanski的作品,真的可以录下心跳哦~然而并不会有三井学长在另一头甜言蜜语,sig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