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男闻声,缓缓转头向我。
他的脸上很平静,是绝望到底的人才会出现的深渊般的平静。
“小姑娘。你来了。”他说,“次郎,我的弟弟,今天早晨死了。”
“铁男……”我哑着嗓子,“你听我说……”
“昨天是我生日,也下着雨,像今天一样。可昨晚次郎还活着,还好好地在我家门口等我收工……这畜生,这畜生把次郎当成我,从背后刺了一刀……死的应该是我啊,怎么会是次郎呢?”铁男看向地上的阿龙,木然地牵动嘴角。
阿龙呼吸微弱,周身伤口汩汩流出的鲜血,被雨水冲刷出一道暗红的小溪。
“铁男,够了,接下来的事让警/察处理。”三井挡在铁男和阿龙之间。
“没关系,活在最阴暗的角落里,活得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也没关系。只要抬头看一看次郎,知道他在光明的地方,一切都没有关系。”铁男的眼神失去焦点,似乎陷入茫茫回忆,“可现在呢?现在次郎去了哪里了……”
“铁男,我认识次郎,他是我住院时的实习医生。”雨水混杂着泪水,我的眼前一片模糊,“他告诉过我,如果时光真的可以倒流,他会选择在你之前出生,他当哥哥,你当弟弟。他说你用你的人生换来他现在的人生,如果有机会,他想用他的人生换你的人生。他还说……”
“你说谎!”铁男指着三井怒吼,“你和他一样,只是想包庇那畜生罢了!”
“我没有!”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冲上前抬手就给铁男一记耳光,“次郎的钱包里放着你们的合影,在广岛老家的梨花树前,我说谎了吗?!你们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你放弃上大学的机会,打工供他念书,我说谎了吗?!他选择去野口实习,就是因为能离你近一些,而你一直避而不见,我说谎了吗?!”
“那又如何?”铁男血红的眼睛如野兽的双瞳,“把他交给警察又如何?他年龄未够,不过进去呆上几年。可为什么次郎死了,他能活着?为什么次郎死了,他还能好好地活着?!你要劝我原谅那畜生吗?如果此刻躺在医院白被单下面的是三井,你也能这样心平气和地原谅吗?!”
“我不原谅!我永远不会原谅!”我大概快要哑了,声音里是我自己都极度陌生的刻骨寒意,“可是竹内铁男!应该像阴沟老鼠一样活着的人是他而不是你!说什么只要次郎站在光明的地方就好了,那不过是你自己没有勇气走向光明!你如果不是懦夫,就代替次郎站在阳光里,代替他好好看看每一天的太阳!看看那畜生如何像只老鼠一样永远活在阴沟里!”雨中疾走太久,情绪过分激动,我感觉呼吸困难,弓下身大口喘气。三井脱下外套罩住我,把我的头紧紧贴近他的胸口。
铁男手中的铁棍坠地。
一时间世界只有风声,雨声,和涛声。
“绿川,还走得动吗?”三井徒劳地伸手试图拂去我脸上的雨水。
我点头。
“你去给打电话通知警/察,我留在这里看着铁男。”
我点头。
“路上小心。”
我点头,转身走向来时路。
没走多远,忽然感觉身后一阵疾风,我刚要回头,有人用身体护住我的后背,一只手捂紧我的眼睛。
钝物撞击的强大冲击力让我们双双向前倒去。
我对那天的最后的记忆,是浑身浴血手持铁棍的阿龙。
“一起去阴沟吧。”他笑着,“一起,下地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