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坐回我身旁,我问他们说什么了。
“铁男问,如果他现在开始准备医学院入学考试,会不会太晚。”
“你怎么说的?”
“‘比十年前晚,但比十年后早’。”
一周后,三井出院。
我一会儿怀疑他在检查时做了手脚,一会儿猜测医院检测仪器出现故障,一会儿又琢磨说不定他感染了樱木野生动物般的恢覆能力。然而次郎不在了,没有内应,所有猜测均无从证实。唯一可以证实的是他比往常沈默许多,并且这沈默中,有拒绝靠近的讯号,让我想起那个冷漠疏离的长发三井。
站在bingo的柜臺后,我在笔记上设定各种定量变量,认真计算三井再度不良的概率。算了半天觉得自己十分无聊,撕下那页纸团成一团,模仿记忆中三井的投篮姿势,抬手往门边的垃圾桶投掷纸团。
没有三井的手感,也没有他对距离和角度与生俱来的准确判断,纸团在空中划了道丑不拉叽的抛物线,落到推门而入的客人脚边。
客人好脾气地弯腰,拾起纸团扔进垃圾桶。
“抱歉抱歉,这位客人……”我赶紧跑出柜臺致歉。
“没关系。”客人抬头。
“三井……夫人?!”
“绿川小姐,又见面了。上次太仓促,没能好好自我介绍,很抱歉。”她从手袋中取出名片,我双手接过,一眼扫到一片慈善机构名誉头衔。
“冒昧问一句,不知道绿川小姐现在有时间吗?”
我看钟——时间还早——点点头。
在三井常坐的位子坐定,对面的女神抿了一口黑咖啡,夸奖了一番店内环境,探讨了一下绿色景观植物的培育和养殖,抱怨了一会神奈川最近的天气,终于有了言归正传的迹象。
我竖耳恭听,只听她说:“这次冒昧前来,是想问绿川小姐一件事:你,是否愿意嫁给小寿?”
stop!这位夫人您是不是拿错剧本了?您是不是应该甩出一张五百万支票,然后冷笑着说“离开我儿子,钱都是你的”?
然后我的臺词是:“我们情比金坚,爱比海深,岂是区区五百万就能买断?!一口价,一千万。”
我感觉自己已经风化成了一张目瞪口呆.jpg。
熬过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三十秒后,我进化成一段目瞪口呆.mp4,好歹恢覆发声能力:“夫人……您还不了解我……为什么……”
“绿川小姐,”女神式微笑,“我是否了解你,是否喜欢你,并不重要。甚至小寿是否了解你,也不重要。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而言,‘妻子’、‘丈夫’,都只是一份职业,大家只需把各自的角色扮演好。我问你是否愿意嫁给小寿,和一个企业问你是否愿意接受某个职位,并没有本质区别。至于你说的了解——”她顿了顿,洁白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我知道你身体健康,学业优异,是个聪明的好孩子,这就够了。聪明孩子不会做傻事,好孩子不会做坏事,至于其它,我自信可以在三年内把你塑造成完全合格的‘妻子’。”
她微笑,让我想起藤真。
微笑很好,可如果一个人随时随地总是微笑,那么他只是习惯了用这样的面具藏起自己并隔绝对方。
她说起婚姻的语气,仿佛谈论的不是儿子的终身幸福,而是一支股票的涨跌。我是她看好的潜力股,实在应该感谢她的知遇之恩。
“之所以仓促向你提这件事,是因为小寿已经答应移民去加拿大和我们团聚。他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吧?”
不,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除非沈默也是一种告诉。
我始终不语,三井夫人也不徐不疾。
“这些年他一个人在这边,我没有为他做什么事,现在想想亏欠他许多,作为一个母亲,总是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开心顺意。所以如果绿川小姐同意我的建议,律师会帮你办妥所有手续。先去加拿大,然后和小寿一起南下美国读大学,他喜欢篮球,美国大学环境更适合他。绿川小姐呢,不妨念英国文学,女孩子念文学才清秀。其实对三井家的女人而言,学历不过是一份嫁妆,不用读得那样辛苦。至于年龄或学费,都不是问题,绿川小姐不用担心。你们可以先订婚,开支方面……”
我静静听着她把我未来五十年的生活安排得天衣无缝,完美无瑕。
如果此刻她对面的绿川萤,真的是十五岁的绿川萤,一定会受宠若惊,满心欢喜。多少女孩梦想被心爱的王子接进城堡,从此妥善收藏,一生无忧。
可惜……可惜她来晚一步,绿川萤已尝过自由的感觉,那滋味太好,所以人们很难笼养一只曾展翅飞翔过的鸟。比起被一个母亲当作取悦她儿子的礼物,并在若干年后于某报纸娱乐版读到“名媛三井萤为某广场开业剪彩”,我更想用这双手握住手术刀,在七小时的手术后,回家开一罐冰凉的啤酒,坐在小小的阳臺吹着晚风独自喝完。
“夫人,”她已经亮出底牌,而我也不再慌乱,“这件事,我还是想先听听三井的意思。至于我自己……恕我冒昧,我要先成为自己,才能成为某个人的妻子。”
对于我的回答,她似乎并不意外。显然所有答案都在她预料之中,女神之所以为女神,是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那么绿川小姐,我等着从小寿那儿听到好消息。”三井夫人从容起身,优雅离去。
我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蜷在椅子中半天不能动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三井要走,三井要走,三井要走……
换班时老板娘和我一打照面,当即勒令我回家休息。看着落地窗倒映出的那张惨白的脸,我乖乖解下围裙。
“绿川,”临走时老板娘叫住我,“要爱惜自己,知道吗?”
我知道。可我就是太爱惜自己,才把自尊和感情拧成了一个难解的死结,自作自受,自讨苦吃。
不记得是怎么回到家的,想给三井打电话,抱着话筒却始终拨不出那个号码。在沙发上眼睁睁躺到天黑透,门口钥匙轻响,老妈今天下课倒早。
“怎么不开灯?”她的语气与其说责问,不如说娇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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