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不舒服……”
“小萤没事吧?”陌生男人的声音,吓得我瞬间清醒,立刻坐直。
“这孩子上周淋了雨,现在还没好全。”老妈殷勤解释,又热络介绍,“小萤,这位是……”
“我认得你,”我冷着脸,“你是那天计算机讲座的主讲人。”
“是是是。”那大叔不知热还是急,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块皱巴巴的手绢,不停擦拭他那熠熠生辉的脑门。
“小萤,”老妈端出家长的架势,“还不去倒茶?”
“这里是绿川家,大叔您贵姓啊?”我置若罔闻,集中火力攻击目标人物。
“我姓松井,松井坚。”
人如其名,长了张童叟无欺好人脸,不料老奸巨猾,借学习班名义拐/骗我家中年少女。罪无可恕,按例当诛。
“小萤!”老妈的胳膊肘不知已经向外拐了多久,现在对我猛吹胡子狂瞪眼。
“小萤饿了吧?先吃点点心。”松井大叔好脾气,把一盒准备好的糕点端到我面前,又熟门熟路去厨房自己泡了壶茶,最后拉着老妈在我对面并肩而坐。正了正领带,清了清嗓子,又掏出手绢抹了抹汗。
“小萤,是这样……”
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今天我向你母亲求婚了,她答应我了。”
哈,今天是成功的一天,是喜庆的一天,是硕果累累的一天。绿川母女双双被求婚。我说呢,神奈川最近总下雨。天要下雨,老妈要嫁人,三井要去加拿大,我爱的人在同一天宣布要离我而去,同样毫无预警,给我以生命中难以承受之惊喜。
他俩观察了一阵我的表情,大概比他们想象中镇定,双双松了口气。
“结婚之后呢,你们搬去和我同住,”大叔宣读教科书般描述他规划的美好未来,老妈一脸幸福做依人小鸟状,无名指上的小钻戒晃得我眼睛疼,“我已经接受广岛工业大学的邀请,明年我们就搬去广岛市。你看,房子也已经找好了,在市郊,门口不远就有一棵梨花树,听你母亲说你喜欢白色的花……”
广岛市???!!!
梨花树???!!!
我噌一声从沙发弹起,把他俩吓够呛。
“恭喜松井夫人!你爱嫁谁嫁谁!爱去哪去哪!反正我不去广岛!我哪也不去!”压抑一天的情绪终于全面爆发,我吼完老妈吼大叔,“还有你!我根本不记得我和老妈未来的生活里有你!你不是骗财骗色就是始乱终弃!”
“啪”,挨了老妈一耳光,我反而镇定下来。
镇定下来的我忽然发现一件事。因为没有十五岁那年的记忆,所以我无从确定此刻所做的一切努力,究竟是把自己拖离既定的命运,还是根本在自投罗网。
曾经读过一个故事,财主的仆人能占卜,算出明天一早死神就会来取财主性命。财主闻讯连夜离家逃命,在晨光熹微时与一个黑袍男子在乡间小道狭路相逢。“咦?”男子翻了翻手中的簿子,“巧了,没想到提前在这里遇见你,省得我再跑一趟城里。”
而我此刻的感觉,就像那个埋头赶路的傻财主,抬头发现死神就举着账本立在眼前。周围的世界渐渐褪色,渐渐无声,我踉跄着走了几步,推开老妈伸来搀扶的手,独自跑进茫茫夜色。
失魂落魄在街上游荡许久,蓦然醒觉,发现自己呆坐在野口综合医院电车站的长椅上。
未成年人如果要离家出走,建议从一楼走到二楼就好,否则身无分文又身无长技,全副身家还不抵一张回程的电车票。
我发现自己其实是个懦弱的人,遇见问题总习惯把脸埋进手掌,好像这样就能不闻不问不看不听。
“小绿眼狼?”三井的声音。
很好,没吃中饭晚饭的下场就是出现幻听。
“这么晚,怎么在这里?”原来幻听还能对话。
我抬起头,与路灯下的三井寿对视。
不仅幻听还幻视,看来明天我得再来野口一趟。
“怎么了?”他的目光比灯光暖,比月光亮。
“和妈妈吵架了。”不知道路人看见我和空气对话会作何感想,可我已经快被内心的孤独和绝望压垮,即使是幻觉,即使是想象,也请继续和我对话,让我假装自己不是独自面对这一切。
“我送你回家。”
“不回家。”
“你送我回家。”
“不......哎?”
幻影三井向我伸出右手,“送我回家吧,绿川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