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上,我不停用手指轻戳三井胳膊,以判断他究竟是真人还是幻象,并做好他下一秒就如被戳破的肥皂泡般消失于无形的心理准备。
然而三井没有消失,除了被我戳得有些无可奈何外,他看上去一切正常。也就是说,我,正跟着一个真实存在的正常男人回他的……家。
“恩公啊,忽然去你家,打扰到令堂就不好了啊……”
“她傍晚去东京了。”三井若有所思看着窗外,一路灯火在他眼底投射明暗光影。
“恩公啊,”我心中那面退堂鼓敲得越发响亮,“那个……我改主意了呵呵……送我回我家吧哈哈……”
三井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我脸上。半晌,赐我俩字:“晚了。”
下车,过马路,刷卡进到城南黄金地段某高层公寓。三井一路紧握我右手,像紧握一束沙,仿佛稍有松懈,风就会把我从他指间偷走。我手掌吃痛,正要抗议,大厦管理员满脸堆笑迎上来:“三井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三井脚步不停。
“这里有一些文件还需要您签字确认……”管理员小跑着跟在我俩身后,不时拿看鬼的眼神瞄我。
“明天。”电梯到,三井果断把点头哈腰的管理员关在门外。
文件?莫非这家伙还兼职售楼?
他伸手按下“17”。
电梯急速上升,我的耳膜微微胀痛。
电梯停,门开。一位家务助理打扮的中年女士正准备进来,一见三井,赶忙退后两步,鞠躬道:“三井先生,您回来了。”
“您辛苦了。”三井还礼。
“东西都收拾好了,您查看一下是否有遗漏。”那位女士同样不时以看鬼的眼神瞄我,瞄得我几乎真以为自己是一只浪荡野鬼,随着夜归的书生回他落脚的荒郊野庙,伺机吸其精华,取其阳魄。
“好。您慢走。”
与她擦肩的时候,我压低声音故作阴沈:“您能看见我?已经好多年没人看见我啦……”
三井为民除害,火速开门把我往里一扔。房门彻底合拢前,我还有心情通过不断收窄的门缝向那位脸色煞白呆立原地的女士缓缓挥手致意。
咔。
门合上了。世界静了。恶作剧带来的好心情缓缓褪去。我,怂了。
“你紧张什么?”三井开灯。
“谁紧张?我紧张?笑话!”我豪迈地一挥手,开步走,试图留给三井一个极洒脱的背影,“我先去厨房看看,饿了一整天了都……”
“小绿,”有声音从背后悠悠飘来,“那边是洗手间。”
“是吗?那正好洗个手。饭前洗把手,活到九十九。” 谢天谢地,他看不见我现在的表情,“你家也太大了。有地图吗?我需要一张地图……”
“活地图可以吗?”三井换了拖鞋,快走两步追上我,“绿川小姐,这里是客厅。您的正对面是阳臺,背后是厨房,左手边是书房……”
“书房?你看书还是书看你?”
“都是铁男借的‘学习资料’,珍贵孤本,图文并茂,要一起看吗?”
“啊哈哈,那边一定是客房了吧?”挑衅三井寿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我怎么就这么记吃不记打。
三井带我右转进了走廊,左右两边各两间房,尽头是客用洗手间。
他家客房没床没被褥,大概只为接待灰尘。
“我……我不喜欢屋里有外人。”大概看出我的疑惑,三井挠挠头发,“客房常年没家具,这次我妈住的那间也是她回来前几天临时收拾的。”
看不出这小子领地意识还挺强。
“你先洗个澡吧,洗完给家里打个电话,别让你妈妈担心。”
她知道我现在在哪只会更担心。
“就说你今晚住晴子家。”
思虑周全啊,少年。
“你今晚睡我房间,我睡……”
“不行!”我抗议。
“我睡客厅沙发。”三井微微瞇起他那双会笑的眼睛,“哦?‘不行’?那你希望我睡哪?”
我举手投降。
站在浴室莲蓬头下,温热的水流冲刷脸颊,我闭起眼睛,试图揣摩三井常年独自生活在这个容纳一家五口还绰绰有余的豪华公寓中是怎样的心情。和初见他时的那间单人病房一样,这儿设施齐备,装修考究,唯独少那一份“人味”,像印在杂志内页光滑铜版纸上的房产广告,看上去很美,摸上去冰凉。和我家那位连沙发套都要亲手缝制的中年少女相比,这间屋子的主人显然只把此处当作一个吃饭睡觉看球赛的落脚点——医院病房,高级公寓,都不是家,都只是他路过的一个地方。
球场,只有球场,才是他存放归属感的真正所在。那里有他精神上的父亲,有他信赖并信赖他的队友,有最纯粹的热血和最执着的守望。
“先去加拿大,然后南下美国读大学,他喜欢篮球,美国大学环境更适合他。”三井夫人的话犹在耳边。
或许,她是对的……
三井给我的浴巾是全新的,睡衣却是他穿旧的棉质t恤。衣服长且宽大,套我身上呈睡裙效果。
擦着头发走到客厅,发现三井已经换了蓝白条纹居家服,仰面躺在沙发上,左手枕在脑后,似乎已经睡去,不知梦见什么,眉头微皱,嘴唇轻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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