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藤真小心翼翼看铁男,“大概今天生日,比较激动。”
“难怪。”铁男恍然大悟看我,“女人嘛,都是怕老的,情绪起伏,可以理解。”
“我明白了!”我恍然大悟看他俩,“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走走走,我请你们吃拉面!”
拉面最终还是没请成,铁男执意付账,说是权当庆祝我生日的长寿面。
走出拉面店我心情大好,老妇聊发少年狂,一路哼着小曲,绕着铁男前蹦后跳。
“我去抽支烟压压惊,你看好这丫头。”铁男找个借口溜开去抽烟,藤真拉着我在路旁的长椅上坐定。
今天阳光很好,我扬起脸看着湛蓝天空,把手放到嘴边呵气取暖。冷不防有融化的积雪从头顶树枝滑落,砸我个满头满脸。
藤真犹豫一下,还是伸出援手,帮我拍去头上脸上的融雪。
“想笑就笑呗!”他那憋笑的样子看得我怒从胆边生,“你不是有手帕吗?别用手了,弄一手冰水。”
藤真把手伸进牛角扣外套口袋,递来却不是手帕,而是一个小小的银杏木雕摆件:“生日快乐。”
“这是什么?蜜蜂?蟑螂?”我接过,举到阳光下细看。
“你什么眼神啊?”藤真一脸恨铁不成钢,“这明明是萤火虫!萤!火!虫!”
“谁知道萤火虫长什么样嘛,”我狡辩,“只看过它的光啊。你这又不会发光……”
藤真神秘一笑,凑过来用手掌包裹住我的双手:“你再看看。”
四个手掌形成的黑暗空间里,小小的木雕萤火虫散发着幽微光芒。
夜光涂料不难调配,难的是调配出最近似萤火的色泽和亮度。
“你自己雕的?”我难以置信。
藤真点点头。
“涂料也是自己调的?”我膝盖发软,很有就地叩拜大神的冲动。
藤真又点点头,再撇撇嘴角,竟然有些小得意的样子。
“欢迎加入理工宅的世界!”我拍他肩膀,“你的加入,使整个理工宅世界的平均颜值水平提升了十个百分点啊藤真同学!快,快告诉我涂料配比!”
“这时候,女孩子不是应该很感动什么的吗……”藤真困惑地看着我。
“是很感动啊,谢谢你的礼物。”我这才想起向他道谢,“这应该是世界上唯一一只出现在冬天的萤火虫吧?”
“萤火虫如果见过冬天,说不定会觉得……冬天也不错呢?”比日光和雪光还要明亮的,是此刻藤真的眼睛。
“可是留在冬天好孤单啊,”我笑了笑,把小小的萤火虫收进大衣口袋,“它还是会选择等待吧,等着它的夏天,和南风一起,从遥远的地方回来找它。”
生日之后是圣诞,圣诞之后是新年,新年之后是全国统一考试。
开考前三天,铁男没有出现在图书馆。我和藤真空等整晚,回到家才听见他的电话留言,说要闭关几天,祝我考试顺利,代他谢过藤真。
考试进行了两天,最后一门交卷铃响后,我随着人群走向校门。
校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人群向我走来。
“铁男哥?”我楞住,“你的考场不是在城西吗?怎么……”
铁男沈默。
人群如水汹涌而过,我俩像伫立水中的两块顽石,一动不动。
“我刚从美国回来。”铁男眼睛血红,声音沙哑。
“美国?你没参加考......”
“三井没去加拿大,他直接去了美国的医院。”
“医院?三井?他不是出院了吗?”
“不是出院,是转院。”铁男的脸上,有似曾相识的、伪装成麻木的悲伤,“腰椎神经损伤,辅助神经撕裂,日本医生会诊的结果是左腿会渐渐失去行走能力,直至瘫痪,去美国治疗是唯一的机会。这几个月,他动了三次手术,可是没有好转的迹象……”
三次手术,他得受多少罪……
“我知道我不应该告诉你这些,可是……可是……”铁男的声音哽咽了。
“可是什么?最坏的结果只是左腿不能走路,三井寿还是三井寿,那混蛋一声不吭撇下我就是因为这个?!”我转身就走,“美国哪家医院?你不说没关系,我迟早能查到,神经科最好医院也就那几家而已……”
“绿川!”铁男拉住我,他的手太有力,我怎么也挣脱不了,“六天前,第四次手术前,三井夫人给我打电话,说他希望我能过去一趟。那天他和我说了很多,就好像,好像他有预感一样......手术失败了,三井出现严重药物过敏反应,陷入深度昏迷,再没有醒来……”
“可以自主呼吸吗?脑干神经反射情况如何?”我很奇怪自己竟如此平静,是一个人沈入深深深深海底,被彻底的寂静和无边的黑暗吞噬之后的,那种平静,“你马上联系三井夫人,让她用最快的速度把三井所有病历资料传真给你。所有资料!立刻!马上!”
“好。这件事交给我。”大概被我的神情所震慑,铁男郑重点头,是承诺,不是欺哄。
“我等你消息。”
“这封信,”铁男摊开手掌,一个普普通通的牛皮纸信封静静躺在他的手上,“三井扔了,来不及被清理,我无意中找到的。”
我接过,信封上是三井的笔迹:
“敬启,致未来的绿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