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静得怕人,不知道从哪里隐约流来了冰冷的微风,吹到身上透过军服感觉一直吹寒了骨头,好像四周有无数的眼睛在冷冷地看着我们,让人动弹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一双双手从后面搭上我们的肩头。
(一)
暗道里响起了一个胆怯发抖而猥猥琐琐的声音:“长官,各位长官,你们别争了,千万别开枪,这么黑,子弹不带眼睛,打了谁都不是闹了玩的。那个,那个强爷要上就让他上吧,反正这个女人也是日本人的慰安妇,日本人上是上,我们中国人上也是上。没区别的,没区别的。”
黑暗中暗道里陡然沈默了,片刻后王强怒道:“死汉奸,你闭嘴。你拿你强爷和谁比呢?”我立刻把刀架在李二茍脖子上:“说,继续说下去。”
李二茍大惊:“别,别动刀子,我是好心啊。这个女人是上面才发给石井的,好像不听石井的话,被石井一气锁在了柴房里,当然迟早还是要被石井上的。既然强爷杀了石井,当然也可以替石井上了这个女人。我就是这一意思啊。她跟了强爷这样的英雄也是她的造化。大家不要伤了和气,不要伤了和气。”
黑暗中一片寂静,只有那个日本女人细微的挣扎声。半晌,我慢慢地说:“胡子强,你听见了。你做吧,随便你做什么我们也不问了。但你要记住,你做了连汉奸都看不起你了。”
王刚低声说:“哥,你听到了?你这么做,汉奸看你都和那些禽兽日本鬼子没区别了,你在我眼里一直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你这么做让我以后怎么抬头做人?哥,放手吧。”
哗啦一声,似乎王强手里的枪落在了地上,然后我们听见那个日本女人的哭声,好像她慌忙挪开了地方,我们都不说话,黑暗中王强低低地喃喃自语说:“错了吗?我真的错了吗?我做的连汉奸都看不起我了?怎么这样?怎么这样?秀花死得真的很惨哪,你们知道吗?秀花死得真的很惨哪。”
王强哭了起来,李存壮再次划亮了一根火柴,亮光中我看见王刚拉过了那个日本女人,王强的枪掉在地上,人缩在暗道一角,头埋在土里哭得和孩子一样伤心。我借着火柴光爬过去,拾起了王强的枪挎上肩,低声说:“大家继续走吧,有些事情,忘记比记得还好点。今天大家就当没发生这件事,抓紧时间找到这个暗道的出口才行。对了,刚子,你押的那个日本人呢?”
王刚摇摇头,李存壮手中的火柴头燃尽掉到了地上,我们继续往前面爬行,王刚低声说:“本来我倒是看着那个鬼子兵一路爬,后来远远地听你们闹出了动静,我急着过来,那家伙又听不懂人话,我一急就一枪托砸晕了他。这么黑,现在也不知道去哪找了。”
我苦笑:“那就让他听天由命吧。”王刚嗯了一声,黑暗中我问李存壮:“那小女孩呢?不是进洞也跟着你吗?”李存壮说:“进洞后就被那女人抱走了,底下也不知去哪了。那女人带我们进洞的,应该熟悉暗道,比和我们在一起安全。”我没吭声,看来李存壮不知道我们遇见那女孩尸体的事情,我也不说话。
王刚和那日本女人在前,我和李二茍在中间,李存壮次后,王强应该在最后面。也没走多久,突然黑暗中前面的王刚和那日本女人发生一声惊呼,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往前快速滑了出去。
我大吃一惊,一下撑起身体扑上去抓了一下,正好抓住了一只脚,应该是那个日本女人的脚,因为王刚的惨呼声迅速离我们远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直奔。
(二)
片刻以后,被日本女人的身体拖出好几步的我明白了:前面是一个天然的斜坡,王刚和那个女人就是爬着爬着意想不到地滑了下去。可惜我明白了,后面的人却还没时间明白,李存壮、王强兜着李二茍,如潮水般一下拥上前来,我没来得及哼一声,就给重重地掀了出去,摔得七荤八素地沿着光滑的斜坡直冲下去,然后好像就是一洞口,片刻后穿过洞口重重地摔在实地上。
接着上面连着滚下几个人来,一个人正好压在我身上,巨大的撞击力顿时让我喘不过气来,眼前直冒金星,我闷哼一声,等到喘过气来,只听见李二茍惶恐地说:“长官,长官,你没事吧?”接着是连里人七嘴八舌的声音:“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又是哪里?”
四周一片黑暗,我明显听到无数的回声,心里一动,慢慢地抬头直腰,果然上面一直没有碰壁,最后完全站了起来,手臂伸直了还是摸不到上面,最后索性跳了一下,依然摸不到顶。
我深吸一口气:“大家都站起来吧,这里看来不矮,不会再让腰受罪了。李存壮,你划根火柴,看看到底到哪里了。”李存壮停了半会儿:“我说开了,不是我小气,火柴盒里一共还有两根火柴,用完了我烟都没得抽。别老打我主意,你们自己没火吗?”
我气着说:“废话,我跟刚子都不抽烟,随身会带火吗?强子,你身上的火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王强瓮声说:“没了!”我追问一句:“怎么会?”王强没好气地回答:“刚你们来的时候我脱了裤子,穿起来的时候丢了。”
我咧咧嘴,没多说。李存壮没再吱声,哧地点着了火柴,红光一闪,看到的情景把我们都惊呆了:我们容身在一个直径有十七八米的大圆洞中,到顶约莫四米,周围地面洞壁都是泥地,而圆洞中心的上方,有一个直径四五米的大洞,不是下面,是上面,像烟囱一样直直地竖了上去,火柴的光照不到顶头,也不知道到底有多高,不远的高处洞壁有个黑孔,看来我们正是从那孔里滑落下来的。
洞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腥臭气味,我们一起叫了起来:“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还没说完,忽然那个日本女人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围成一圈、站在洞中心向上面那个大圆孔看的我们靠拢,嘴里拼命地喊叫,一把抱着王刚不放。面对我们的王刚眉头皱了一下,抬头往我们后面看去,英俊的脸在火柴下也白得吓人,低声道:“这个女人说的是满族话,她说,洞边石壁那儿躺的都是死人,把我们围起来了!”
我们大惊,王刚的身体遮住了李存壮手里越来越弱的火柴光,看不远,我们纷纷拿枪刚要回头,火柴忽然熄灭了。王刚低声说:“不要再浪费火柴了,她说得没错。我刚看了一眼,你们后面,靠着洞壁,密密的都是死人,脸还没烂呢。”
四周静得怕人,我们连呼吸都屏住了,不知道从哪里隐约流来了冰冷的微风,吹到身上透过军服感觉一直吹寒了骨头,好像四周有无数的眼睛在冷冷地看着我们,让人动弹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一双双手从后面搭上我们的肩头。
(三)
李二茍突然轻轻地哭了起来,啜泣着说:“长官,长官,你们还是杀了我吧,我真吃不消了,还不如一枪被打死来得痛快。要不,求求你们再点根火柴,这越黑越怕,越黑越怕。”我没理他,对李存壮说:“老李,保护好最后一根火柴,千万别乱点,也许我们能不能出去,就看这根火柴了。”
不远处李存壮嗯了一声,我一惊:“老李,你跑那么远干吗?大家都围起来,朝我这围起来。快点,各人抓住旁边人的手,围成一个圈子,就像当年我们在淮安那场小仗,围紧了,面对洞壁。”
黑暗中大家沿着我的声音迅速围拢了过来,谁的手伸了过来,我一把抓住;谁的手又伸了过来,我换了只手抓住,手心里的手都冰冷得吓人,让人有点毛毛的,不知道是死人还是活人的手。我听动静差不多了,咳嗽两声:“从我开始,每个人沿右手开始报自己名字,明白没有?别让不干凈的东西掺在了我们里面。”
我左边握住的手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右边传来李存壮的声音:“李存壮。”接下来是,“小的李二茍”。然后是瓮声瓮气的,“王强”。李二茍啊的一声,接着听王强骂道:“手逃什么逃,想去刚子说的死人堆里餵死人去?”接下来是王刚的声音:“我王刚,右边是那个女人,女人那边是泉哥你吗?”
我心想,难怪皮肤比较细,原来是那个日本女人的手,点点头:“那个女人右边是我没错。这么说大家都围好了,先别松手,都坐下,坐紧了。大家来商量商量昨天到现在究竟遇见了什么鬼事情,看有没有办法从这鬼地方出去。”
各人拉着对方的手纷纷坐下,我想连里的弟兄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不但怕外鬼,更怕内鬼就在我们六个人中间,尤其是李二茍和那个日本女人和我们不熟悉,这样紧紧地抓住彼此的手,内鬼不管是谁,想作怪也作不了,而且外围真遇见特殊情况也能有个照应,虽然看起来幼稚,但却是最安全的办法了。”
当然,不安全也没办法了。大家坐好后似乎都在等我开腔,我摇摇头,不知从哪里开始说才好,最后把球推给了李存壮:“老李,还是你来说说吧。”
李存壮呸了一声要:“我现在就想点火抽烟,憋死了,有话等我瘾头过去再说,另外找人,另外找人。”我摇摇头,问王刚:“刚子,你一向最心细,你来说说吧。对了,你能听懂你旁边这日本女人的话?”
黑暗中王刚说:“嗯,她说的是满族话,我以前和满洲国的一个老中医学过医,基本能看懂满洲字听懂满洲话。不过现在重头不在这,我觉得应该先想办法找到带我们进洞的母女俩。现在想起来,李二茍说得没错,那俩女人准有问题,找到她们,我们才能找到出洞的办法。”
王强嘀咕道:“有啥问题呢,不是那女人,我们早给鬼子做枪靶子了,不就是洞大走散了吗?有啥问题呢?”王刚苦笑了一声:“哥,我们都别说了。这样,泉哥,我们听这二鬼子说吧,他对这俩女人还是比我们清楚的。”
李二茍嘀咕说:“要我说啊,陈长官,我们不是在上面爬着走的洞里摸过那女娃的尸体么?我还是那意思,这母女俩就是俩披死人皮的黄鼠狼,我们都被它们哄了,进了狼窝了。”
我正要骂他又乱吓人,忽然王刚、王强同时大叫一声,似乎站立起来,惊恐地叫道:“三张皮?是三张皮?难道是三张皮?”
(四)
我只觉得左边那个日本女人的手冰冷得可怕,黑暗中李存壮的手也紧了一下,我低声问李存壮:“老李?你知道王强他们说的?什么三张皮?”李存壮的手越发紧了,声音有些颤抖:“我在营里时倒真是听刚子说过这三张皮,但只是当热闹听的,难道还真有这种事情?”
王刚、王强似乎又坐了下来,好像在害怕什么东西,拼命往李存壮这边挤,王刚也算了,我还真没想到王强这样天捅窟窿当尿洞的爷儿们也有这么害怕的时候。看他们挤得我一寸寸地往左手边日本女人身上靠,我急了:“坐好坐好,怎么说话没头没脑的,什么三张皮四张皮的。刚子,你来说清楚,这三张皮是什么东西?”
黑暗中沈默了一会儿,那头王刚说:“好吧,我和我哥俩人做事一双当,有些事也就不瞒大家了。这三张皮就是……”王强闷声插口说:“这张皮摆明了是冲我们弟兄来的,咋开始就没想到呢?拖着弟兄们下水了,怨我们不好。”
王刚没说话,等了片刻看王强没下文,接着说:“大家有没有听说过!东北三张皮,黄皮花皮不老皮?”我摇摇头,才想起黑暗里王刚根本看不到我的动作,连忙说:“不知道,耳生,说明白点。”王刚还没说话李二茍先颤声说:“黄皮?不会是说黄鼠狼吧?”
我眼前立刻浮现出童年那只黄鼠狼邪恶的绿豆小眼,似乎正在黑暗中的什么地方悄悄地盯着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暗骂李二茍这家伙又提这个吓我,气得想放开李存壮的手隔着他暗中去敲李二茍脑袋一下,刚提手便听见王刚说:“说对了,黄皮就是黄鼠狼,但在我们东北,不兴这么叫,得叫黄皮仙。”
我的手立刻僵住了,紧紧握住李存壮的手,听王刚说:“三张皮就是三种动物,跟别的动物不一样,它们有邪性,人活着被它们盯上能暗里捎了人魂去,死人更碰不得。都说人死没下葬的时候恰巧碰到这三种动物,就会被三张皮钻进尸体里,披着人皮活过来作怪。”
在面前一团漆黑,旁边人紧紧挤着你,你却看不见人影的鬼地方,何况还明知道不远处就是一堆死人悄悄地看着你,偏偏听王刚说着这样诡异的事情,真是又急又气又怕。我忍不住冲王刚:“刚子,都是听人家说的话,你就当真了?没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不适合在这种时候讲。”
王刚没说话,王强好像忍不住了急了:“泉哥,难道你还怀疑我们弟兄会骗你?”我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没听说过也没见过的事情总觉得不好接受。所以……”王强打断了我的话:“在东北见过的人多了,就说花皮吧,花皮就是花皮大貍猫,说书的常说的貍猫换太子,就是那种大貍猫,在东北家里一般都养着这东西捕耗子。”
我没说话,心想:你别总提那黄鼠狼。王强见我没说话,也继续说了下去:“东北猫脸老太太的传闻大家听过没有?这可是我听我最佩服的一个人说的……”
(五)
民国初期,具体哪一年也说不清楚了,东北有户人家四代同堂,老太太七十多了,脸上皱纹跟橘子皮一样,除了吃口喝口,就是住在四合院小屋子里有只貍猫陪着。这只貍猫也不知是哪一年来到这家的,反正有了它以后,这家人就没见过耗子爷的面。不过这貍猫住家这么久还是认生,除了缩老太太屋子里,等闲人也见不得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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