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老太太要去泉下见早走的老爷爷这天,家里人给老太太换上寿衣寿服,请在大堂的竹榻上,连着两天,老太太气若游丝,滴米不进,但就是咽不下最后一口气,子孙们慌神了,连忙请来见多识广的老舅爷。老舅爷看看老太太,试探着问:“姐,不是还有什么想见的人吧?”
老太太喉咙里咯咯作响,眼睛望着自己住的小屋,眼泪都流出来了。老舅爷站起来问:“我姐住的屋子里是不是还有什么她放不下的东西?”孝子贤孙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老太太的大儿子把老舅爷拉到一边:“舅,屋子里是有点东西,就是您见过的那只大花貍猫。您说,我妈现在这样子,这玩意儿外甥我能放它出来吗?”
老舅爷一惊:“娘哎,外甥做得对,临死的人是不能见猫啊狗啊这些东西的,别说猫狗,耗子都不能见。自古有种畜生截气的说法,就是说,人活一口气,气没了,命也没了。这气看不见摸不着,但百八十斤的活人,全靠体内这口气撑着,人要死了,气也就跑了。万一不巧正好猫狗路过,截了这口气,那就能成精了,吃人败家,不在话下。”
所以谁家要死人,得把家畜看好,不能靠近临死的人,可这老太太和貍猫感情太深,不看到大貍猫就顺不下这口气,好歹是自己亲姐姐,能让她走得这么不情不愿吗?老舅爷犯了难,问外甥:“那只貍猫呢?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老太太大儿子回答:“还能怎么着,几个人在屋子里堵它,好歹把它绑上了,用铁链子吊屋梁上呢。等我妈一走,烫了它扒皮给老舅爷做个暖膝。要说这貍猫凶啊,您看外甥这脸,这爪印,被抓的,您看看。”
老舅爷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对着外甥支着的大脸就是一大耳刮子,骂道:“我姐还没死呢,你们就作践她的心头肉,要不是你们这些不孝的东西平日里对老人不闻不问,我姐至于一天到晚窝在屋子里和貍猫做伴吗?你们这么做,诚心不想让我姐闭眼啊?小心她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老太太的孝子贤孙们齐齐委屈地说:“老舅爷瞧您说的,老人在的时候,我们都没少了她的衣食,怎么就能说我们不孝顺呢?”老舅爷常嘆道:“你们哪,老人要的是暖心,不是暖身,要的是人陪着说说话,不是一日三餐混吃等死。这个等你们老了就知道了,现在说了你们也不明白。赶紧带我去放了那只貍猫。”
众子孙不敢怠慢,连忙带老舅爷去了小屋,一看那貍猫毛被揪落得一块一块的,四蹄用麻绳扎得跟绑猪崽一样,嘴里塞一麻核,腰间捆一狗链,被悬在大梁半空中。见到老舅爷进来,貍猫叫不出声来,猫眼里湿润润的。老舅爷气得直跺脚:“你们这帮畜生,貍猫帮你家镇了这么多年耗子,没功劳也有苦劳吧,这么糟蹋它。快,快,快放下来。”
众子孙慌忙把绑貍猫的狗链垂落地上,老舅爷掏出猫嘴里的麻核,貍猫立刻没命地叫起来,跟哭一样,猫头拼命扭向老太太大堂上布置好的灵堂。貍猫的意思是明显的,但老舅爷又犯难了:“要死的人是不能见猫狗的,可不见貍猫,姐姐死都闭不上眼,这可怎么办?”
最后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把绑貍猫四肢的麻绳松了,把狗链拴猫脖子上,牵着猫在灵堂外远远地和老太太见一面,既不近着接触,也了了一人一畜的心思,让老太太也走得安心。想法没错,可最后还是出了问题。
话说老太太大儿子牵着猫,老舅爷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刚到灵堂门槛外,留灵堂照应的老太太二儿子就在灵堂里喊:“哥,舅爷,我妈刚走了!”貍猫一扭头,不知怎么就脱出了狗链,哧溜一下蹿进了屋子,忽地扑在老太太脸上,二儿子吓得拿起哭丧棒一家伙砸在貍猫脑袋上,把貍猫扇滚出去老远,正要上去再补一家伙,突然觉得气氛不对,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后面,扭头一看,吓得他蹿出去老远。
老太太的尸体呼啦一下坐了起来,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二儿子,众人吓得大叫:“诈尸啦,诈尸啦……”
(六)
要死的人被猫狗扑了叫截气,已经死了的人被猫狗扑了就不叫截气了,那叫诈尸,说白了就是僵尸覆活。谁都知道僵尸是要吃人肉喝人血的,灵堂里立刻鸡飞狗跳,乱作一团,要说胆大还是老舅爷,他拄着拐杖上前叫:“姐,姐,有什么事情放不下你说啊,不要吓了家里人。”喊了一会儿看老太太又躺下了,他壮着胆子上去一摸老太太鼻子,怒道:“谁眼瞎了说我姐死了?这不还有气吗?”
事情就是这么怪,老太太二儿子百口莫辩,被众人骂得像个虫,只好灰溜溜地收拾了地上被砸得脑袋开花的猫尸躲了出去。经过这一折腾,老太太居然一天天地进气出气都多了起来,孝子贤孙们傻了眼,敢情这灵堂白准备了,但人只要有气,总不能把老太太活葬了吧?于是只好把老太太又抬回了以前住的小屋。
猫脸老太太的故事这才真正开始,怪事连续发生了:
第一件怪事是白天总看见老太太躺在床上,送去的饭粥也没见动,可也没见老太太饿着。倒是到了半夜,老太太家人总觉得院子里有人轻轻走动的样子。
第二件怪事是周围方圆几里地,突然耗子都没了踪影,有人亲眼看见粮仓里的耗子白天搬家,成群结队,慌慌张张地跟逃命一样,不过那年头大家都不宽裕,要说耗子爷搬家那是好事。可还没来得及高兴,第三件事发生了。
第三件事就是小孩子失踪了。开始是不到周岁的婴儿,等婴儿都没了,三四岁的小孩子也开始保不住了,一时人心惶惶,都说是拍花党来了。到了夜里大家都把小孩子挤在中间睡,可天明一看,原本上了锁的门大敞着,床上的孩子已经不见了。这拍花党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家门的呢?
终于有细心的父母发现,孩子失踪后,打扫的时候在床下或者梁上的灰尘中发现了缠小脚的鞋印。民国初年了,缠小脚的妇女都是有点年纪的了,大家这才想起了被貍猫扑过覆活的老太太的事情。有人就怀疑活过来的老太太是被貍猫披了死人皮在作怪,看上哪家小孩子,夜里提前窜进屋躲在床下或者梁上,等大人睡熟了下手,叼了孩子开门溜走。
怀疑归怀疑,谁也不敢就这么肯定,倒是风言风语传到了老太太大儿子的耳朵里,愁得他睡不着觉。这天夜里正在床上翻来覆去,突然听见院子里有小孩轻轻一啼,陡然停止。
大儿子慌忙起身在窗户上舔了个小洞,看见院子里月光下老太太像是抱着什么东西,轻轻闪进了小屋子里。大儿子犯起了嘀咕:“我妈不是起不来床吗?怎么突然晚上出来散步了,莫非……”大儿子不敢多想,悄悄推开门,偷偷走到小屋子门前,猛一推门。
月光一下子钻进屋子,把屋子里映得雪亮,月光下,跪在床上,面向墻壁的老太太慌忙卧倒,半边脸上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儿子,大儿子走到床前,轻声问:“妈,您能起来走动了啊?你身后那是什么?”
老太太一抬头,露出埋在枕头上的另半边脸,半边毛茸茸的猫脸,血迹正沿着猫嘴边滴下来,对着大儿子阴森森地一笑……
(七)
大儿子一声狂叫,跌跌撞撞地退出门槛,翻身拉起扇门大叫:“来人啊,来人啊,救命啊,我妈被花皮附体啦。”院子里各个房间纷纷亮起了灯,不一会儿大家都披着衣服跑了出来。大致听大儿子这么一说,各个寒毛直竖,也顾不得家丑不可外扬,打开院门就喊左邻右舍来帮忙。
等到小屋门前被围得结结实实,大儿子才想起来从关门后屋子里就没有过动静,眼看周围这么多扛棍舞棍的人,他壮起胆子开门一看:屋子里哪有什么老太太,炕上只有一具被咬得血肉模糊的男孩尸体。掀起炕,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掏了一个大洞,幽幽深深的不知道有多长,有长得短小精悍又大胆的邻居牵着绳子爬进去一直到头,发现出来的地方已经在乱坟岗上。
从那以后,乱坟岗经常有埋得不深的棺材被胡乱刨出来,里面的尸体被啃得七零八落。后来发展到夜里路过乱坟岗的活人也有被开膛破肚,肠子拖了一地的,再后来,镇上的人凑钱请了几个猎户才把已经说不清是人是猫的猫脸老太太给崩了。据说火化的时候,人皮在火里直扭,怎么看都觉得人皮下面有个貍猫一样的东西要钻出来。
王强说的三张皮里花皮的故事,也就是猫脸老太太的故事就此以后经常出现在我的噩梦里。但仔细想想,传话里事情的真相往往被夸大,也许这本来是一个想让家里人多关心老人的带点恐吓性质的故事,最后却演变成了这样。
真正让我害怕的,还是王刚接下来说的三张皮里黄皮的故事,因为这是他们兄弟亲身经历而很少人知道的事情。当我得知的时候,我已经身处在这无尽的黑暗里,背后似乎有东西在轻轻地喘息,耳根处不时好像吹来一口寒气,我忽然觉得李二茍说的也有道理:与其忍受这无尽的恐惧折磨,真不如给自己一粒枪子来得痛快。
当时王强三言两语说了猫脸老太太的事情后,洞里一片死寂。片刻,王刚轻轻地埋怨说:“哥,这事和我们现在遇见的事情又没关系,你扯出来吓人干吗?”王强嘀咕说:“我这不是怕他们不相信误事吗,这可是当年三哥说的,说很多人亲眼看见过的。”
我实在忍不住了:“强子,很多人亲眼看见,意思是不是就是你们没亲眼看见?”王强犟着回答:“我和刚子是没看见,但三哥说很多人亲眼看见过。”李存壮忍不住骂了一句:“见过驴,没见过这么倔的驴。”王刚接道:“李哥,你就别拐弯骂我哥了,我不是跟你说过黄皮的事么,这个就是我和我哥亲身经历的事情,难道还有假?”
李存壮不说话了,我问王刚:“强子说的三哥是谁?”王刚看看我:“待会儿我会说的,仔细想想,很可能是我们当年没杀干凈的黄皮子来报覆了,也怪我们兄弟疏忽了。刚才那个弯弯曲曲,矮得抬不起头来的暗道,摆明了就是以前我们山上黄皮子挖的洞,要是记起一点来,我也不能同意大家往这钻。唉,泉哥,你听我说啊,黄皮的事情是这样的。”
王刚告诉我们,早些年王刚、王强还在山里当猎户的时候,王强刚娶了秀花,家里有人照应了,哥俩甩开了手打野兽,兽肉吃不完就腌了好过冬,皮张硝好了就拎山下去卖,换回油盐酱醋这些山上不产的东西。
这年秋天在山下,王刚、王强遇见了一批收山货的老客,看到王刚王强挑着皮下山来,七八个人把兄弟俩围住要看货。由于王家兄弟枪法好,毛皮上都不带两个枪眼的,老客们边看边啧啧称讚,但翻来看去就是不提价格,王强的脸沈了下来:“客人,你们要是不想买就别拖住我们兄弟找饭,各有各的事情。”
那些老客对望一眼,一个领头的四十来岁的络腮胡子说话了:“两位兄弟是住这山上的吧?枪法不错啊,不过,你的这堆皮里,怎么看不到黄皮呢?”
(八)
王强的脸沈了下来,东北三张皮,黄花不老仙,人见人怕,鬼见鬼愁,躲着都来不及,谁活腻了去招惹它们?这话问得太不地道!王强当即没好气地回:“客人看样子也是走过山趟过水的,怎么问出这么雏的话来?你咋不问问我这堆皮里有没有不老皮呢?”
王刚拉了拉王强袖子:“算了,哥,人家客人也就是一问,没什么恶意,我们走我们的。”王强一把把皮子从旁边人的手里夺了过来,扎好挑上肩正要上路,胡子老客在背后哈哈一笑:“遇上懂规矩的了,两位大兄弟留步,山头虎啸,潭里龙吟,听我一言,金银满贯。”
这行话摆明了这帮客人非但不是才入行的雏,而且都是看山倒水的主子。“送君一言,金银满贯”表面听起来好像是带着和善讨好的意思,说你停下听我说说话,听了对你有好处,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
但话里关键的还是前面那两句“山头虎啸,潭里龙吟”,这话可不是善茬,含义就是,一、老子是有身份有来头的人,和你说话是看得起你,不要不识抬举;二、云从龙,风从虎,惹怒龙虎,风云变色,意思就是,如果不识抬举,就不要怪老子翻脸,到时候让你两兄弟吃不了兜着走。你们看了办吧。
王刚王强同时变了脸,但兄弟俩艺高人胆大,也不示弱。王刚随即摘下了肩上的猎枪,指指天上飞过的一行大雁:“虎不离山死,龙沈潭底亡,金话银嘴子,抵不上半个枪嘴子,客人们大老远地跑来,买卖不成仁义在,穷山恶水没什么好送的,看排头一只雁,送给客人表心意。”
话音未了,王刚手中一声枪响,天上领头雁一声悲鸣,恰恰落在胡子老客脚尖前,老客们同时变了脸色,王刚拱拱手:“不好意思,小弟侥幸了,我哥就不献丑了,他不好打雁,专好打人。山间有水,水围山转,山不转水转,黑山白水哪处不走人?各位客人有机会日后再见。”
王刚王强背上枪就走,老客头子一个箭步拦在两兄弟前面:“慢!”王强沈脸说:“怎么,客人一定要我也露一手?”老客头子哈哈大笑:“两位兄弟好气魄,一看就是会做生意的。这些皮子,我们包了,十块光洋够不够?”
王家兄弟对望一眼,王刚摇头说:“客人开玩笑了,这些皮子卖足了也就是两块大洋。客人出手这么大,物贱价高,必有所求。我们兄弟怕担不起,这笔生意,谈不成。”
众老客脸上纷纷露出敬重的表情,胡子老客更是大拇指一跷:“这位兄弟真是要人才有人才,要人品有人品,荒山沟里怎么容得下你这样的金凤凰?实不相瞒,正是看两位兄弟在这座山头过得久,有事相求。两位是镇山虎,我们一帮只是过水蛟,想在贵山头捞点东西,还请两位大兄弟搭手拉一把。”
胡子老客有捧有讚,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王家兄弟脸色一缓,王强摇头说:“客人太客气了,这山也不是我们兄弟开的,要什么客人自管动手,有什么实在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