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你这个样子可不太好哦。”他讪讪地笑道。
什么意思?是指我刚才没有完整地道歉吗?未待我反应过来,他就马上给出了答案——
“你的眼神,杀气太重了。”
顿时如五雷轰顶,我呆楞在原地。
“虽然看得出来你的杀气不是在针对我,但你还是收敛一些比较好,不然会很麻烦。”他狡猾地笑了,“不过……现在看起来,你似乎需要帮助。”
那个人的身边,果然都聚集了一些神秘莫测的人。柳沢夸太郎是,这个名叫黑川泽也的外国人也是……看来之前的那个工作人员,也是被我不慎外洩的杀气给吓到了吧。我咬咬牙,对自己的出师不利感到失望至极,没想到自己刚下定了覆仇的决心,就被区区一个外人看出端倪。
更糟糕的是,偏偏被他一语言中我的困难——现在的我确实面临着一个问题:如果按照那个留言所说,杀了姐姐后逃跑的怪物一定会前往椚椚丘的3-e,那么想要实施潜伏,我就必须以一个假身份进入怪物将要接管的班级,因为雪村这个姓氏很可能会暴露身份。然而伪造居民卡与转学手续都比较繁琐,更需要获得监护人的同意,我必须保证在怪物之前进入那个班级成为其中的一员……
要去拜托那个人吗?现在为处理研究所的重大事故,作为涉事人的他肯定忙得不可开交,我的要求很有可能会被拒绝,而且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我的计划……那拜托以前的经纪人?她的话应该会有一些门路,虽然现在她负责其他演员的事务,但如果是我的请求她应该会加以考虑,可是就算是她,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办妥一切……
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是那个人身边的人,但即便是我也对他的办事能力有所耳闻。据说不论提出的任何要求,他基本都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以超高的水准完成,而且他所接受的委托往往都是搬不上臺面的,正好符合我的需求。
沈默了大约三十秒,我正面回应道:“我需要一个假的身份。”
他脸上的笑意瞬时变得更浓了,似乎连那条刀疤都在笑,“既然是老板的女儿,我一定免费帮忙。”
我方才觉得自己此前多虑了。哪怕那个人——我与姐姐的生父,知道我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他大概也不会去干涉。没有特殊的理由,只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而已。
“那么,小姑娘,你的‘新角色’要叫什么名字呢?”面对曾经是演员的我,他开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茅野枫。”
“哦?”他挑了一下眉毛,“如果在下没记错的话,这个角色不是很新呢。”
没错,“茅野枫”是我以前演过的一部电视剧中的小角色,亦是我第一次出演的角色。没想到这个助手对我个人的情报都如此了解。不过就算有人记得这个角色的名字,也只会被当作是司空见惯的偶然重名而已。要说我选择这个角色的理由——
“……大概是因为这个角色,我有完美扮演的自信。”
我微微笑道——那是只属于“茅野枫”的、温顺无害而不带有任何攻击性的笑容。
男人望向我的目光,开始透露出讚许的意味。
某种程度上,我要感谢这个男人看穿了我的心思——是他敲响了我的警钟。今后的我绝不能再曝露哪怕一丝的杀气,他将会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看穿我演技的人。
与他分别后的我走到室外,天刚蒙蒙亮,晨风尚冷。
昨晚一些见过的亲戚也来参加了今天的法事。和尚诵经的期间,一些被亲戚带来的小孩子明显感到无聊而坐不安分,就连有的大人也昏昏欲睡。从前一天晚上就没进食的我,在食之无味的情况下和叫不上名字的亲戚们一起吃了简餐。
中午是惯例的告别仪式,姐姐的同事和过去的同学都有来上香。那个人不在场的情况下,我作为代表单调地回应着每个人的慰问,忙碌到麻木。很早以前就曾听说过,日本繁琐的丧葬仪式是为了让亲人没有时间感到悲伤。
然而,前来吊唁的人群中却看不到类似学生的身影。昨日正好是学年的最后一天,已放假在家的学生们是否收不到老师亡故的消息呢……或许不知道,才更好吧。
后来那个人才突然出现,从我这里接过本就属于他的主持任务,正好我也想要去休息一会。就在这时,一位拥有着非凡社会精英气场的男子上前,从香炉拈出香灰抹在额头上,重覆三次罢后退几步,最后向中央的遗像鞠躬——他的每一个步骤都如教科书一般标准,临行之际又对死者的父亲交代了什么。而我只听到了最后一句:
“……雪村亚久理小姐是一名非常出色的老师。”
他将目光移往我所在方向的同时,我恰好转过身离开。直觉驱使我尽力避免被他看到自己的脸,事实证明,这项本能反应为我将来预定实施的计划提供了莫大的助力。
告别仪式终了后,手捧灵位的我带头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方。向前缓缓移动的棺木、有条不紊送行的人群在身后形成一条沈寂的龙,忽而让我产生了某种既视感。七年后,我也会像如今淡忘母亲的身影一样,忘却姐姐吗?
我不要。
坐上通往火葬场的汽车,眼睁睁地看着装有遗体的棺材从灵车上搬下,运往火化的黑房间。时间悄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尚活着的人在死亡面前的无力。
等待火化的时间并不算很长。待工作人员将骨灰盒交到我手中之刻,我忽而觉得它好轻,根本想象不出这么小的一个盒子里竟然装下了姐姐的躯体。新烧的骨灰,隔着容器向手掌传递来无生气的热度。
踏出火葬场之际,仰首唯见夕阳西斜,泼洒出艷丽的余晖。
拍摄葬礼的场景时,片场往往会选择阴雨天或使用人工造雨的手段,以此来烘托出沈重悲痛的气氛。然而现实不是戏剧——每天都有无数人死亡,天气却从不会因某个人而改变。
晴朗的天际仿佛在嘲笑着渺小人类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