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沈默良久的我抬头,咬牙挤出几个字,“再给我一点时间吧……求你了,我还想在这个世界停留久一点,再多一小会也好……”
他一时噤声,原本亲切的神色倏然消逝。面无表情的他用冰冷的视线凝视着我,半晌才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这里并非现实世界的呢?
“大概……是在我又一次看到会动的姐姐的时候吧。”
“一开始?”他歪了歪头。尽管面不改色,我却能读出他目光中的不解。
“是啊,但我一直都在装作没有发现,成功地骗过了自己……每次我都在想,只要多一会、再多一会就好了。我知道,一旦醒来,这一切的一切,健康的妈妈、活蹦乱跳的姐姐、关系良好的父亲、不会死去的杀老师、没有覆仇的校园生活、不再有距离感的同学、一个能被渚和我所喜爱的自己,以及现实中永远不会出现的这一天——这些,全部,都会消失……我果然是个贪心、自私又懦弱的家伙,越是停留,就越不舍得离去,就越害怕……吶,告诉我,这里不是梦境,而是天堂对吧?我是不是回不去了呢?”
我已经死了,对吧?
反正不可能回得去了,索性……
“渚”的身形起了变化,周遭街道的景色也一并扭曲,抽离掉了色彩。霎时间,我置身于一个全黑的空间里,面前唯一的光源是人——亚久理姐姐站在渚原本的位置上。
“我的亚佳里,怎么又变回了爱哭鬼了呢?”她拂手擦掉我脸上的泪。
“姐姐、姐姐……姐姐!”我将自己砸进那个人的怀中,失声嚎啕。
“太早了哦,亚佳里还这么小,还不能到姐姐这边来。”她搂住我,轻抚我的头,那双手是真正具有温度的。
“可是……可是……”
“我们不是已经在这里见过面了吗?知道亚佳里为姐姐我付出过这么多努力,我很高兴,但是……那边的世界,还需要你呢。”
“真的……我真的还能回去吗?我明明已经……”彼时死亡的触感,我仍鲜明地铭记着。那是一种超越疼痛、难以名状的感受,甚至只能用“死亡感”来形容。尽管是初体验,但我肯定那的的确确就是死亡……
“嗯,绝对可以的,因为我相信‘那个人’。”埋在姐姐怀里的我,仿佛与她一起在空中漫无方向地漂浮。耳边传来的姐姐的声音明明是这么的真实,可这一切却偏偏都是虚构的。“虽然,真正的世界永远不会完美,但它非常、非常地美丽。在那个世界,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等待着你,最重要的是,它们全部都是真正存在的。”
我感到自己被松开,姐姐用她那双黑色的瞳孔註视着我。接着,仿佛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拉拽,所有关于姐姐的触感瞬间从我的感官上抽离,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渐渐飘向远离我的地方,身影愈来愈小。
“再见。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只是……”她微笑道,伸出弯曲的小指,“答应我,亚佳里,我们的见面将会在很久以后,一定要在变成很老的老婆婆后再来见我哦。”
我也向半空中伸出小指,“嗯……我答应姐姐……”此时的她已然到达我触及不到的距离,但我们依然与彼此做好了约定。
她的身姿终于在视野中彻底消失了,世界连仅存的光也不剩,漆黑而虚无。
我面向虚空发呆。
“你这家伙,还舍不得离开吗?”后方乍然现声。
猛然扭头,只见“我”正站在那里。
犹如在照镜子一般,彼方正站着一个与我一模一样的覆刻。
“你是……谁?”
“我是谁?”它用着我的声线,语调高傲地宣布道,“我是雪村亚佳里,磨濑榛名,茅野枫,大地叶子,竹达菜奈,州崎绫,山木舞香……”她接连不断地说出十几个名字,无一例外都是我曾饰演过的角色。一口气说完后,她顿了顿,不怀好意地笑了,“或者,你也可以叫我‘触手’。”
“触手……?!你不是已经……”原来那个时候听到了它的声音真的不是错觉吗?
“啊啊,我原本也以为自己肯定早就完蛋了。”它不耐烦地摊手。看见与自己外表一模一样的个体作出明显不符合自身性格的举动,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触手既然能侵蚀你的意识,就意味着会在你的脑子里开辟一块用来存放自我意识的区域。虽然触手本身被拔除掉了,但原先储存意识的区域还留存着,所以我才能够站在这里……话虽如此,但眼下就连那片仅存的地盘也即将被原来的主人逐步夺回主权了。换句话说,你不用担心我会继续死缠烂打下去,现在的我马上就要消失,正在被你一点点地杀掉,寿限说不定就是下一秒。”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那么话痨啊。
“餵餵,因为这里是意识的世界,不存在‘说’和‘听’,所以你想什么我可都是知道的!嘛,在我看来,你也和以前一样,总是犹犹豫豫、磨磨蹭蹭的。”它原本挂在脸上的嘲弄笑容忽而转变,“不过,尽管你这个家伙的坏毛病就是迟疑,但每次迟疑过后,不都会作出坚决而果断的决定吗?”
我……?作出的决定?
“‘凶器的义务就是闭上嘴乖乖地被凶手使用’,别说你忘了这句对我说过的话啊。我就是信服能够说出这番话的你,才老老实实地潜伏了那么长的时间。暗杀的前夕,不也是你主动让我支配身体的吗?我所认可的那个主人,可没有现在这么怂哦。”
竟然会被触手残留的意识所安慰,我真是……
“谢谢你。”我说道。
“居然被道谢了?”它以夸张的动作扶额,“真意外,我可是带给你痛苦的根源哦。不过当初也确实是你主动求助于我,算自作自受?……总而言之,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了,以后你再也不用担心会被我骚扰了。啊对了,同样残留的动态视力之类的生理机能,今后也会彻底消失,你可不要再乱来了哦,我已经没办法再救你下一次了。”
一时间,内心充斥着感动的我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才发问出自己最在意的那个问题,“这个梦,是你给我的吗?”
它先是一惊,随即肆意地笑了,“谁知道呢?”
“谢谢……”
“回去吧!”
我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如冲击的流水正在将我向后拉扯,面前的影子急剧缩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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