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快餐厅出来踏上回程时,渚突然想绕一点远路。
只身穿过灯红酒绿的闹市区,步入至相对僻静的住宅区,凭借着记忆他来到雪村家的住宅前。宅内自然没有亮灯,漆黑一片的建筑物毫无生气,空洞得仿佛能将人吸进去。不銹钢制的表札,“雪村”二字在路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只是突然产生想法,然后随之行动。
茅野离开后,这个家真的就空无一人了。那时候的她一个人住在这里,会不会很容易寂寞呢?
本只打算在外遥望几眼的他,无意中发现建筑二楼最中间的那个窗户出现了破损。从外观上大致能够判断出,似乎是有人从外面抛掷硬物导致窗户的玻璃破碎。莫非是附近有调皮捣蛋的孩子故意向里面扔石头吗?一想起那些能够调查出同学们住址的记者们,又想到身份特殊的茅野个人信息被曝光的可能性,渚不禁皱起眉头。
放任不管不太好,要不要进去看一下情况呢?
茅野在临走前曾将自家的备用钥匙交给他,拜托他在留学期间替她照看,并表示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使用。现在那把钥匙正与他自己的钥匙串在一起,静静地躺在口袋里。
是不是先打个招呼比较好?可这个时间点美国时值上午,正在上课的茅野很可能没办法接电话。
『拜托你了。』脑内回响起她的临别之言,『在需要的时候就使用吧,我相信渚。』
他握紧了袋中的钥匙,穿过杂草密布、碎石散落的庭院,走向大门。
防盗门随着钥匙的转动应声开启,这扇曾隔开两个世界的门扉被拉开了。渚稍显犹豫,接着对空无一人的玄关说道:“打扰了。”
开启廊灯后,他穿过整洁的客厅,经过那张自己曾躺过一夜的沙发,沿着旋梯走向二楼。借助印象,他来到从楼梯口数起的第二间房,也就是破损窗户所在的房间。转动门把,房门没锁,轻推一下便开了。
窗帘大开着,街灯的光拂亮了整个昏暗的房间,呈现出诡异的冰蓝色调。似乎是清整过的缘故,房内的布局十分简单,进门的左侧是一个立式的大衣柜,位于其对面的单人床上没有枕头与被褥,门的右前方靠墻放置着写字臺与书架。一颗棱角分明的石块,如入侵者般突兀地躺在窗户下的地板中央,周围的玻璃碎片闪闪反光。
好在没有砸中什么贵重物品。
按下电灯开关,室内瞬间敞亮得如同另外一个世界。他看清了墻上的一副挂画,扫视过塞满书籍与dvd的书架,目光最后落在摆放于写字臺的相框上。
照片拍摄于当地神社的鸟居之下,身穿和服的雪村亚佳里正挽着相同着装的雪村老师的手臂,笑容灿烂。相片中的她看上去应该还在念小学。
这应该就是茅野的房间了。渚收回那只意图触碰照片的手,暗想。接下来好好清扫一下地上的碎玻璃渣吧……
“这是……?”
视线刚回到地面,一眼便能註意到木质地板上除了显眼的碎玻璃外,还遍布有不寻常的划痕,每条长约十到二十厘米不等,这些显然是石头不可能砸出来的痕迹。若只有一两条还算正常,但这个房间的地面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数条相似划痕,一路延伸至房门外才中断,分布极其不均匀。
他开始产生了一种异样的不详预感。几乎是被一股未知的力量所驱使,他缓慢地走向门口。清楚地,他看见自己伸出的手正在颤抖,他看见颤抖的手扶住了门的边缘,他看见房门被转动露出背面——
满目疮痍。
如同被剑戟胡乱砍划,如同被凶兽猛烈撕咬,杂乱的划痕遍布整扇门面,宛如修罗地狱之景。剥落古铜色的漆皮,实木的内在被强行暴露于空气中,已开始因氧化而微微泛黄。碰及门的伤口,犹锋芒划破皮肤,坚冷的触感即刻经由指尖穿透四肢百骸。
仿佛能在触摸的瞬杀亲眼目睹,被触手不断侵蚀的她倚靠在其上挣扎、痛苦、凌虐、忍耐、无助、悲恸的身影。
双腿竟开始发软,他跪扶于地狱之门上,眼眶温热。
『在我产生动摇的时候,寄宿在触手上的杀意便会膨胀开来,让我无法停止暗杀的想法。』
他应该早一点明白的。挺身而出的她被触手贯穿的影像再度浮现于脑海。
液体滑落脸颊的触感分外清晰。
她曾用力地、倾力地爱过大家。她的爱,不得不承受住莫大的苦难与牺牲。
而他正被爱着。
夜渐深,渚横躺在自己的床上,满脑子的思绪挥之不去。
他想了很多事,不仅是与茅野有关的,更多的则是有关于自己的经历。他想起自己接过由乌间老师递来的匕首,想起自己只身接受鹰冈的单挑,想起自己站出来面对恐怖的死神二代,想起自己试图拯救杀老师,想起自己承受过火箭上升的超重力……
那些时候,他的心境究竟是怎样的呢?他记得彼时有千万覆杂的念想,但就是没有恐惧。
自己竟然是那么勇敢的人吗?
畏缩驻足不前,反而不像潮田渚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聊天软件,选中联系人。说点什么好呢?总之先把玻璃的事情交代了吧,之后再以此为契机找机会增加交流,多一些了解她的近况……会不会造成打扰?太啰嗦好像也不好……
尚不知解的话,就从现在开始一点点了解,半途而废就留到彻底失望之后。至少,让喜欢这个过程本身更简单幸福一点。
要更努力才行啊,渚暗暗为自己打气。她正朝自己的目标笔直前进,他也不能再像这般踟蹰不前了。
向前,满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