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冰河上行,脚下的鹅卵石直径越来越大,空气中寒气也越来越重。大约十多分钟后,远远的,那男孩又出现在我视线里。他仍旧站在没过膝盖的冰河中央,双臂举过头顶,向着正西静默地肃立着。
夕阳落下,暮色笼罩过来的速度极快,几分钟内,四周的山石、杂树轮廓便模糊起来。我又接近了点,冷静地掩身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紧盯着他。西藏雪域高原是佛的国度,佛教影响无处不在,藏族聚居区基本达到了全民信教、佛教教义家喻户晓的地步,藏民一出生就受到宗教气氛的熏陶,没学会吃饭就要先学会诚心祈祷。
我以为他只是在做寻常地静听、祈祷,还没有向更深层次去想,自己无意识地向身下的巨石垂下目光时,发现上面竟然绘着无数的奇怪图画。我的腹部就压着一大块线条粗粝的黑色图形,像是条蜷缩成一团的巨蛇,蛇头蜿蜒向上,连接着一个细长的瓶颈。
“那是什么?”我无声无息地挪动身子,看到大蛇两侧绘着两条粗壮的手臂,但那可能不是人的手臂,因为手背上长着密密迭迭的鳞片,像非洲鳄鱼或者巴拿马乌龟的脚爪一样。此外,凡是目光到处都是一行行纵横交错的藏文,写满了石头的这一面。如果不是怕惊动那孩子的话,我真恨不得立刻爬到石头的另一面去,看看那边还绘着什么。
再抬头看河心,顿时吃了一惊,那孩子的身影不见了,只有泛着白花的河水淙淙流淌着。
我心里一急,嗖地弹身而起站在大石头顶上。冰河两岸五十步之内全都是鹅卵石河滩,没有藏身之处,所以能够断定他还没离远。当我赶到河边时却发现,他整个人都浸趴在河底,摆开“五体投地”大礼的姿势,任由河水冲刷。
“一种诡异的祈祷方式?”我松了口气,不想再作隐蔽,安安稳稳地站在河边等他祈祷结束。
长期的游侠探险生活,让我学会了“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习惯,无论他做出何等惊世骇俗的举动我都能理解,因为西藏本来就是一个多谜、多怪、多异的神秘之地,要是处处见怪、处处惊叫的话,进藏三天,自己的下巴就要掉下来了。
他在水底潜伏了约三分钟,然后水淋淋地站起来,旁若无人地盘膝打坐,仰首向天,胸部以下全部没在水里。
这一幕令我实实在在地吃了一惊,右手马上探入裤袋里,抓住我那本从不离身的日记本,脑子里默想着第五十五页上的一幅铅笔绘画。那幅画上也有一个人五心向天,打坐在一条河里,远处的背景亦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雪山。
暮色渐深,远方的山影已经与天空融为一体,但眼前的一幕就是那幅画活生生的翻版。唯一不同的是,画中人是名穿着藏袍的秃头僧侣,而眼前却是一个神神秘秘的未成年男孩。当他在水中浸泡时,身上的袍子肯定是被冰水浸透了,周身寒气逼人的状况下还能安然打坐,这已经非我能及。
更远的山谷中,阵阵寒风急劲地吹来,蓦地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嗥,令人不寒而栗。
“餵,小兄弟,该回去了,要不要帮忙?”我忍不住出声提醒。他所做的一切,十足是藏教苦行僧在用皮肉之苦来磨砺自己,但他目前还仅仅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啊!
他沈默地浸在水里,又过了十几分钟才缓缓站起,展开双臂,向前做了一个九十度的深深鞠躬,然后转身趟着河水走回去。
我惦记着那块大石头上的画,等到那孩子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急急地赶到石头边,点亮打火机。石头的另一面,绘着的是与藏民生活密切相关的“嗡、嘛、呢、叭、咪、哞”六字真言。
资料记载,这六字真言源于印度梵语,为秘宗莲花部的根本真言,在佛教徒心中具有崇高的神圣感和无可比拟的魔力。“嗡”表示“佛部心”,“嘛呢”表示“如意宝”,“叭咪”表示“莲花部心”,“哞”表示“金刚部心”。所有的藏民笃信,只要持之以恒地反覆诵念六字真言,便能得到佛的加持和庇佑,最后功得圆满,解脱轮回之苦,达到成佛的理想彼岸。
六个字都有脸盆大小,是用粗糙的炭笔所写,笔画稚嫩至极。我马上联想到,字与画正是这个沈默的男孩子留下的,而在冰河里赤裸着双脚、五体投地、磕等身头亦是为了某种奇特的信仰。
我默念着这六字真言,缓步转到石头另一面去,仔细地观察着那幅画。那是一只瘦长的白色瓶子,蜷缩的蛇是瓶身上的饰物,旁边两只从半空垂落下来的手臂,似乎并未完成,因为手臂的末端线条模糊,可见绘画者还没有想好如何绘出手臂的拥有者。
围着石头转了三圈之后,我诧异地趴下身子,向石头底下望去。不曾想到的是,石头与地面上的鹅卵石接触的部分也有线条延伸,可见绘画者在石头下面也留下了部分线条,但这块不规则的巨石尺寸约有三米长、两米宽,高度也超过一米,几个壮年人都无法将它翻转,更何况是小孩子?
“他是怎样在石头底下作画的?”我搓着手苦笑。如果不是机缘巧合的话,后来者会以为是藏民们发挥了族群的力量留下了这幅画,绝不会联想到这个小孩子身上。眼前的一切,让我不觉联想到叔叔日记本上留下的“伏藏之谜”那四个字。如果小男孩的记忆中存在某些特殊的闪光点,现在无法言明,只能用稚嫩的笔触描绘出来,岂不正是藏地“伏藏”的一种?既然是“谜”,必定就是繁覆难解的,我希望能对他有更多了解,得到更多上天的启迪。
为了不让邵节、司马镜两人担心,我离开巨石,加快了步伐返回。有几次,我隐约觉得背后有人正在不怀好意地窥伺着,那种被凶残兽类死死盯住的感觉让人如芒刺在背,但却无法确定对方藏匿的位置。
我猜得没错,邵节正焦躁地在帐篷前踱着步,一望见我,先遥遥举手示意,等我走近,立刻不满地埋怨:“陈风,一声不响地离开,耽误了这么久,害得我跟司马担心死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得考虑早早地打道回府,不陪你在藏地雪山上乱闯了!”
他擅长用周易八卦来占卜吉凶,但从尼泊尔北上这段时间里,每一卦都不肯解释给别人听,只是自己看、自己想,然后收卦不语。至于风水师司马镜,更是罗盘深藏,谨言慎行,对一路行来的山川地势、林木石河不加置评,只是抱着卫星电臺听新闻解闷。
“进来说吧。”司马镜在大帐篷里招呼,一股烤羊腿的肉香弥散在空气中。这一次我们携带了足够多的食物、清水、装备入藏,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况且不出意外的话,抵达大昭寺外围时,便与提前打前站的人马汇合,结束这趟翻山越岭的苦旅。
我註意到,夏雪那边帐篷里已经传出稀里哗啦的麻将声,而藏民的四间石屋里却静悄悄的,既无灯光也没有人语。
邵节耸耸肩膀,压低了声音:“小孩是趟着水回来的,那对聋哑夫妻一直缩在屋子里,根本没有迎出来。我怀疑,连小孩子也是个天聋地哑,根本听不懂我们要干什么。”
我示意他噤声,弯腰走进帐篷。
值得一提的是,这户藏民家庭是由一对中年男女和那个小男孩组成。我们刚到时就试探过,夫妻俩的确又聋又哑,只是木讷地张着嘴盯着我们看,也不接我们递过去的美金、尼泊尔卢比和人民币,反而欣喜若狂地接受了跟随我们的向导递过去的盐巴、茶叶与白糖。我到他们的石屋里去过,到处烟熏火燎的,在角落里铺着的两张黑糊糊的毡毯既是座位,也是床铺,所有的补给都要靠牵着驴子翻山越岭到几十里外的小村子里去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