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镜坐在帐篷的一角,舒舒服服地抱着一只大号保温杯,里面是烫热了的黄酒。
玻璃罩子里的油灯火苗突突跳跃着,映得他右手无名指上的白金胎镶红宝石戒指灼灼闪亮,光彩夺目。他的脸色非常红润,五十多岁的人了,下巴上一点胡茬都没有,过去常被叔叔和邵节取笑为“太监脸”。
“坐,陈风,喝杯酒暖暖身子。出去一趟有什么收获?”他抖了抖肩上披着的皮大衣,惬意地咂了咂嘴,指向面前地毯上那只焦黄喷香的烤羊腿,“在世界屋脊上喝酒吃肉,并非每一个人都有这种机会。来来来,老邵,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喝完酒,咱们两个再手谈一局,总比隔壁那些大呼小叫的麻友们高尚一些吧?”
如此温暖舒适的帐篷的确能令人暂时忘却藏地雪山的寒风和险岭,忘掉前路上的艰辛,但现在不是喝酒享乐的时候。我取出口袋里的日记本,慢慢翻到第五十五页上,展示给他们两个看。
叔叔每次进藏,都会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形成一本图文并茂的行程日记。这是第十九本,也是最后一本。
“什么意思?”脸型颀长的邵节有些不解。
这本日记在我们三个手中流转了近六个月,其中的关键字句每个人都能背下来,并且所有的图形也已经记在心里。
“僧侣在雪山冰河里沐浴、修行、打坐、凈心——不就是如此吗?还有什么值得细细研究的?”司马镜摇摇头,也不理解我的意思。
那幅图画的前一页,写着“伏藏之谜”这四个字,是叔父的亲笔手迹。下面则是用更小的字,对这一西藏特有的名词进行了详尽地解释。
伏藏是指苯教和藏传佛教徒在他们信仰的宗教受到劫难时藏匿起来、等待日后重新挖掘出来的经典,分为书藏、圣物藏和识藏。书藏即指经书;圣物藏指法器、高僧大德的遗物等;识藏则是指当某种经典或咒文在遇到灾难无法流传下去时,就由神灵授藏在某人的意识深处,以免失传。当有了再传条件时,在某种神秘的启示下,被授藏经文的人中有些甚至是不识字的农牧民,他们就能将其诵出或记录成文,这一现象就是伏藏之谜。
叔父特意将这些文字记载在日记里,不知有何意义。
“那是与藏地神秘文化、灵童转世有关的东西,对我们此次的入藏之行意义不大,不是吗?”邵节松了口气,长脸上的纵横皱纹重新舒展开来,并且扫兴地连连摇头,对我郑重其事亮出日记本的行动有些不满。
我把日记本摊开在膝盖上,脑海中默想着小男孩的打坐姿势,不知不觉中,自己也变成了盘膝打坐、五心向天的样子。只不过我的头顶是灰色的帆布帐篷,把天与人隔绝开来。
“有一个人也在冰河中打坐,与叔叔画得一模一样。”我收回思绪,翻过这一页。下面的日记被人连续撕掉了五张纸,把日记本的内容和日期都中断了。再次连接起来,日期已经变成了一周以后,地点则由山谷移动到了拉萨大昭寺。
“谁,那个奇怪的小孩子吗?”邵节一惊,他抢到我身边来,一把抓过笔记本,帐篷里的气氛立时变得凝重起来。
我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一迭纸,在上面连续并列写了“五心向天打坐、冰河、孩子、僧人、巨石”几个词语,用铅笔随意地两两连线,想在潜意识中发现它们之间的某种必然联系。
邵节把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陡然怪叫出声:“陈风、司马,你们那里还有没有沧海兄的照片?拿去给这户藏民看,他们对他一定会有印象,也许能找出些线索来!”
同样的方法我早就想到了,现在,背包的文件夹里就有一张叔叔的六寸生活照片。只是我对这户藏民还没有完全确信,贸然拿照片出去,只怕烧香引得鬼来,受到其他人别有用心的误导。
“怎么?你们不这样认为吗?”邵节再次低叫。
司马镜迅速起身,把帐篷门口半挑的帘幕垂放下来,才压低了声音告诫他:“老邵,别太大声,隔壁那队人马似乎来头不善。大家再低调些、警觉些,免得给人算计了。”
叔叔在世时曾说:“司马镜的为人像极了他老祖先司马懿,行事小心、前瞻后顾,绝不贸然行动。”私下里叔叔曾数次要求我多向司马镜学习,无论何时都要低调地行走江湖,把确保安全放在第一位。
我沈思着点点头,但邵节并不买账,夸张地耸耸肩膀:“那又怎样?咱们三个也都是港岛江湖上的大行家,一个人单挑他们那队人都不成问题。司马,你又犯了畏首畏尾的毛病了,是不是?”
“哈哈哈哈”,一阵大笑声随风而来,伴着稀里哗啦洗牌的巨大动静。
“快听那笑声。”司马镜轻轻剔了剔眉毛,从身边的茶几上拿过望远镜和软布,小心地擦拭着镜头。在雪山旷野中活动,离了高品质的望远镜简直寸步难行,所以我们在临行前特别订制了三架使用正宗蔡司镜头的德国望远镜。
我在“孩子”与“僧人”两词之间划了一个长长的等号,那种奇特的打坐方式前所未见,换成我也会在日记里好好记上一笔。可以这么说,是叔叔亲眼看到有僧人在冰河里打坐,才真实地画在本子上,并非无所事事时的无聊涂鸦。这次我看到的主角则是个未成年孩子。
“不过是中气异常充沛的内家高手罢了,还能有什么?”邵节跟司马镜较劲,故意装出轻蔑的样子。
“我在夏雪其中一个伙伴的手腕上发现了‘七螯天蝎’文身。老邵你是老江湖,当然知道那是苗疆最神秘的炼蛊术门派五花神教的特殊标志。那中年人眼睛里透着十足的邪气,眼底血丝带着蓝汪汪的光芒,嘿嘿,我们都明白,只有五花神教旗下的五行使才能修炼到那种全身血脉变蓝的境界。我虽然无法确定他的身份,却知道对方肯定是五行使之一,与苗疆炼蛊师同行,我们这一次是真的有麻烦了。”擦完了望远镜,司马镜又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柄大口径左轮手枪,向左甩开弹仓,倒出子弹,歪着脑袋端详着。
邵节“啊”了一声,瞬间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