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天气变坏的话,我会下令队伍暂停前进,腾出时间再次去冰河上游,要邵节、司马镜一起看看那块巨石上的图画。或者,我们沿冰河一起上行,看看它是来自哪里的。苗疆炼蛊师是江湖上人人忌惮的诡异门派,事到如今,我只能抱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行事原则,与夏雪一行划清界限。
“陈风,你猜是谁撕掉了沧海兄的日记?我需要你重新确认一下,从保险柜里拿到日记时,那些缺页就不见了吗?”邵节顾左右而言其他,声音也压到最低。
我在纸上添加了“日记缺页”四个字,抬起头,郑重其事地回答:“邵叔、司马叔,我发誓,从没在你们面前说过一句假话。刚刚还有件事没来得及说,冰河上游的一块巨石上,有人用木炭做笔,留下了巨大的六字真言字迹和一幅逼真而潦草的图画。明天,如果天气允许,我们一起过去看看,以二位的江湖经验,也许能探查到一些东西。”
他们是叔叔最好的朋友,并且自告奋勇陪我进藏,查考凶手杀人的动机,所以我没必要瞒着两人。
邵节习惯性地耸肩,像一头乏累了的老牦牛一样喷着鼻息:“沧海怎么会这样不小心呢?以他的武功与经验,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司马镜将子弹一粒一粒地装回弹仓,似有意似无意地问:“那画上,都画着些什么?”
我低声回答:“一只白色的瓶子。”
藏民的岩画艺术曾经轰动过全世界,绵延千里的雪山深处,藏着大量未经发现的作品,而我这一次的巧遇或许只是其中的几万分之一。
“看来,明天要有许多事可做了。希望天气不会真的变坏,好让夏雪那队人马提前离去,别跟我们一路同行。陈风,我已经要向导安排好值班人员,今晚大家放心地睡,接下来还有更艰难的路要走呢!”司马镜轻轻打了个哈欠,酒意涌上来,他的双颊和额头都泛起了微微的潮红。
他与邵节似乎有了某种默契,都不再对我离开后的行踪过问,喝酒吃肉完毕后,各自钻进鸭绒睡袋,始终保持沈默。
荒山旷野之夜,风声、狼嗥声不断,处于这种环境里的人类,才能深刻感受到自己是多么渺小。
我吃得很少,脑子里的各种线索错综覆杂地交织在一起,一百二十五页日记上的文字和图片此起彼伏地浮现在眼前,朦胧中,仿佛看见叔叔在帐篷里席地而坐、执笔记录的情景。
浅水湾别墅血案发生后,我比警察更早一步到场,叔叔的遗体尚有余温,就倒在电话机旁,手里还握着刚与我通完话的听筒。当时我提聚全身的真气,发动“天魔解体大法”,连点了他胸腹间的七个重穴,激发他体内最后残存的一丝生命力,令他重新睁开眼,但叔叔只是断断续续地说了最后一句话:“钥匙……保险箱……日记……进藏……”
认真说起来,那不是一句话,而是几个词语。
我曾认认真真地把以上几个词写在纸上,然后便勾勒出了一幅他交代给我的行动路线图——找到钥匙、打开保险箱、拿到日记、进入西藏……后面的“转世、覆活”是什么意思,就不得而知了。
微型钥匙就藏在他的下唇假牙之中,上面带有港岛汇丰银行的标记,我带着它顺利地开启了银行保险箱,拿回了眼下手边的这册日记。
“进藏之后呢,能够做什么?”我翻了个身,意识渐渐模糊,开始进入了梦乡。
“玛娘纽派(藏语:跟我来吧)、玛娘纽派、玛娘纽派、玛娘纽派……”一个奇怪的声音不知从何处飘来,反覆重覆着这样的一句藏语,忽高忽低,忽男忽女,像是一个吟游诗人闲极时的无病呻吟。
“到哪里去?”我无意识地呓语着。
“我用身体丈量黑土和大地,我用手指点数白云和蓝天,我攀过悬崖和峭壁,我阅读草原和露珠……”声音变成了一首藏地最常听到的藏语民谣,描述的是藏民们从四面八方赶往拉萨大昭寺磕头朝拜时的情景。
“告诉我,去哪里?”我感觉自己胸口仿佛被大石头压着,逐渐喘不过气来。
“雪山深处,灵魂的永恒栖息之地,就是你所寻找的;护法神的舞蹈,跳动了万年,直到连雪山一起覆活。玛娘纽派、玛娘纽派……”那声音变成了动情的呼唤,让我想起了少年时每次放学,叔叔都会站在校门外接我的情景。每一次,我都会甩掉沈甸甸的书包跑向他,因为他是我生命里唯一的亲人。
“叔叔……”我喃喃低语,两颗泪珠涌出眼角,倏地清醒过来。
油灯仍然亮着,邵节和司马镜的鼾声高一声低一声地响着。
“几点钟了?”我想抬手看看腕表,突然发现身子虚弱得像摊烂泥一般,手腕、手指动都不能动。
帐篷外隐隐响起了马嘶,而我与夏雪两队人都没有马匹随行,这荒山里哪来的叫声?
“邵叔,司马叔?”几次翻身未果后,我只能开口叫他们。现在,我发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香,稍加分辨后便知道,那是藏边特有的曼陀罗花蕾与千日醉草的种子混合在一起时的味道。千日醉属于一种天然的霸道麻药,人或牲畜误服之后,如同酩酊大醉一样,浑身麻痹,至少要躺上二十四小时才能自解。
马嘶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直到了帐篷门外。粗略估计,至少有十几名骑乘者围绕在外面,马匹的鼻息声清晰可闻。
司马镜也醒了,立时惊呼:“糟糕,我不能动了。”
既然帐篷里亮着灯光,外面的人当然会把这里作为第一目标,如果来的是敌人,可就糟了。他曾在临睡前小心地将转轮手枪放在睡袋里,但被迷药波及,根本没有能力拔枪反抗,只能缩在睡袋里,任由宰割。
“帐篷里的人听着,我们是尼泊尔神鹰会的人,只要钱和女人,其他一概不取。你们最好不要反抗,外面有十六支长枪、五柄短枪、二十一柄藏刀等着你们呢。再说,被千日醉算计到的人,最早也得到明天晚上才能活动,你们就别费心思了。在这里,尼泊尔神鹰会是雪山的主宰,你们认命吧。”同样的话分别用中文、英文、藏语、尼泊尔语重覆一遍,马贼们里也有许多特殊人才,比如说话的这个,四种语言都说得字正腔圆,丝毫不被山风狼嗥所扰。
尼泊尔神鹰会是尼泊尔与西藏交界地带最强大的一支黑道力量,由尼泊尔叛军与流亡的雇佣兵组成,战斗力颇强,长期盘踞在尼泊尔北部的山洞里,伺机出动作案,来去如风,已经给尼泊尔政府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女人自然是指夏雪,而两队人所带的行李、粮食、金钱亦是他们的下手目标。当然,遭劫之后的我们唯有选择后撤,待到二次补给后才能从头开始。
邵节也苏醒过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怎么会被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雪山马贼盯上了?一定是被夏雪他们害的,简直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说归说,我们三个谁都不能动弹,六只眼睛紧盯着帐篷门口。
几分钟后,夏雪的呼救声响起来,伴着马贼们放肆的大笑声。
之前我已经努力地摆动手指,用食指、拇指夹住睡袋的拉链头,发动全部的力气扭动身子,手臂也随之后撤,两根指头都被划破,鲜血洇湿出来。血流得越多,身体所中的毒气危害就会越低,这种自救方式,亦是“天魔解体大法”中的一项。
就算营救不了夏雪,我也得寻机自救,阻止马贼们得手。
“我们先去鹰嘴臺,你们五个,留在此地打扫战场,把所有看得上的东西全部扔到马背上。放心放心,我们会等大家聚齐了才对这个美女下手,绝不会抢着尝鲜……”马贼们的嚣张笑声震耳欲聋地响着。
从刚刚他们说的话里判断,外面共有二十一人,大部分骑马,小部分步行。美女夏雪分散了他们的註意力,假如这里仅留五人的话,再给我五分钟时间,我就能解除麻醉,举手投足间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十几匹马呼啸而去,听方向,是朝着冰河的上游去的,大概就是去什么“鹰嘴臺”。
“你怎么样?”邵节恼火地将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妈的向导和值班的人都干什么去了?连个警告都没有,就全部被人放倒了!”
即使是藏地生活经验丰富的向导,面对神鹰会马贼的突袭,也会变得束手无策。我们三个昨晚的心情都很沈重,所以才大意坏事了。
“再需要五分钟,无论如何,要拖住他们。”我全力运功,鲜血早就濡湿了睡袋,一直洇湿到外面。
刺啦一声,帐篷的帘幕被人一刀豁开,一个穿着藏袍的中年男人先探头进来,一眼看见角落里的几个背包,立刻高兴地咧开了干裂的嘴唇,再次挥刀,把帘幕横向割下来。那时,正有五匹精壮结实的河曲马站在外面,不安地抖动着脖子,鼻子里喷出一阵又一阵的白雾。
“只要钱,不要命,你们能听懂吗?”男人用生硬的中文告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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