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置可否地摇头,默运内力,让听觉能力大幅度提升。
“来吧,来吧,来吧,时日无多,譬如朝露……来吧,向我来吧……”那声音如同深山野寺里的晨钟一般,一声接一声传来,飘飘悠悠的,带着直指人心、震撼灵魂的力量。
“不是风,是真的有人在呼唤我们。”我不想故作轻松地隐瞒这件事。自己曾经做过被别人呼唤的梦,醒来后就不覆记得。这一次,我还没有入睡,已经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夏雪的脸色变得一片惨白,不自觉地向我靠过来。
声音的确是从鹰嘴臺那边传来的,一瞬间,我有打马回去的冲动,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神秘人在发出具有如此蛊惑力的召唤。
“据藏地最有名气的向导扎西多吉说,几百年来,雪域深处一直隐藏着一个极其特殊的民族,自称掌握着所谓的‘藏地血脉’,能够左右这个雪山世界的兴旺与毁灭。他曾亲身进入过那群人的栖息地,大概位置就在大昭寺西南方向的群山之中。我们听到的,会不会是那些人的呼唤?”夏雪用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轻轻咬着红润的唇,鼻尖上皱起了细碎的纹路,暴露出了内心里满满的焦灼不安。
她说的,即是西藏传说中的“三眼族”人,除了正常人的一双眼睛外,该族的人在额头正中还生着一只竖向的眼睛,能看到人类所无法触及的另一个世界。
我举着望远镜远眺,只能看见鹰群此起彼伏的矫健身影,在雪山蓝天的背景之下,像一幅西藏题材的完美壁画。
“我去洗手。”我跳下马背,走向冰河,任自己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
夏雪跟过来,揪着垂到眼前的几缕乱发苦笑:“陈先生,你到底有什么意见,为何不直接说出来?”
对于她的“三眼族”臆测,我没有任何有益的建议,或许冰凉刺骨的河水能令我的头脑迅速冷静下来,重新梳理那些纷乱的思绪。
“那个神神秘秘的男孩子习惯于在冰水中赤脚默立,难道也是在借助于河流的力量,倾听那种呼唤?”夏雪的思维再次跳跃,仿佛在我眼前点燃了一盏明灯。
我伸手入水,彻骨的寒意让人忍不住双臂一颤。剎那间,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幅至为古怪的图画,那是一条横亘在前路上的幽深沟壑,宽约几十米,左右无限延伸出去,直至视线渐渐模糊在黑暗之中。深沟对面,是一个狭窄的甬道入口,不知通向何处。令人吃惊的是,沟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着,发出密集之至的“咝咝”声。
“怎么了?”夏雪看出了我的神色有异,马上毫不犹豫地蹲下来,双手插入水里,直没到衣袖。
我转头看着她,几秒钟内,她咝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双臂一震猛地起立。
“是……是蛇,是很多很多……蛇,在一个无法跨越的天堑之中!”她的动作过于剧烈,身子一晃,险些栽入水里,被我一把拉住。
“陈先生,你也看到了,是吗?”夏雪顾不得一直湿到肘弯的袖子,反手抓住我的腕子,大声质问。
我没有真真切切地看到蛇,但那种密不透风的咝咝声,正是挤在一起的几千条蛇同时吞吐蛇信时的动静。虽然不能亲眼看见群蛇起舞的诡怖场景,自己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隐藏在深沟中的杀机。
“冷静些,夏小姐,那也许只是幻觉。”我慢慢地掰开她的修长手指。很难想象,如她这般身材窈窕、气质绝佳的大美女,瞬间便能转换为夺枪杀人的女射手。如此白皙、柔嫩、颀长的手指,最该出现在那些名贵的三角钢琴前,而不是在眼下这块雪域荒山中的不毛之地上。
夏雪抽回手,重新蹲下身,凝视着河面上跳跃着的倒影。
“夏小姐很怕蛇?”我意味深长地问。
她的同行伙伴中有五花神教的高手,那可是一个成年累月与世间最霸道的毒虫厮混的门派。只要她跟五花神教沾上一点关系,就不该表现得如此惊惶才对。
夏雪点点头,指尖试探着触及水面,忽地长吁了一口气:“陈先生,刚刚那种幻觉似乎消失了,你也来试试吧。”不等我动手,她就把自己的双手没进河水里,重重地挥动了几下,然后掬起满满的一捧水,在鼻尖轻轻嗅着。
果然,我再次接触河水的时候,除了有增无减的寒意,再没有其他感觉了。
细想起来,我看到的那一幕是在某个山腹之下,自己的视点是从沟壑此端的甬道中向前望,那条潜藏着无数毒蛇的深沟将完整的甬道分割开来,变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经验丰富的藏地向导都知道,数百年的藏地四教争权夺势战斗中,越来越惨烈的血雨腥风令藏民们只能选择进入深山躲避这条求生之路。于是,雪山腹地之间,出现了数以万计、千奇百怪的人工洞穴,比之山外世界里的“防空洞”规模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暂时可以把那条甬道归类为数百年来藏民留下的避难所,而千蛇沟壑,则是抵御外来侵略者的最佳工具。
“在神秘的呼喊声开始之时,河水就会充当某种奇特的介质,带给我们一些有用的启迪。是不是可以这么说,那神秘人通过河水告诉山外的人,依循脑子里出现的幻觉,深入群山,找到那个地方?”夏雪的思想已经被这次意外事件牢牢地缠绕住了。
“会不会是因为雪域高原反应引起的幻听、幻视呢?”我偷偷地在心底反问自己。
近代科学家把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地区称为高原,当海拔达到这一高度时,会出现低氧压、缺氧、高辐射及高寒等与平原明显不同的异常状况。人类进入这样的环境后,体内必须进行一系列的自我调节,才能逐步适应。因此,初进高原,甚至是常住高原的人从平原重返高原时,极容易发生被称之为“高原反应”的病癥。
叔叔在第十二次进藏时,曾在拉萨大昭寺前的四星级宾馆中偶发过一次高原反应,所幸当时的医疗条件足够好,才有惊无险地化解了此劫。
“会不会是我们两个同时产生了轻度高原反应,从而出现了隐约的幻听与幻视?”真奇怪,我想到哪里,夏雪的思绪就会追踪而至。
过了一会儿,她又轻轻摇着头自问自答:“不对,我感觉身体一切正常,没有任何高原反应的征兆。算了,我们回去再说,从那个男孩子身上找线索吧。”
这句话正合我意,俗谚说“众人拾柴火焰高”,把种种神秘难解的线索讲给邵节与司马镜听,他们这一对老江湖定会对我有所启发。
离开那块大石头时,夏雪回放着储存在数码相机里的照片,忽然顽皮地微微一笑:“陈先生,要不要以这幅神秘岩画为背景帮你留影?”
普通的进藏旅游者热衷于步步拍照、处处留影,但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却不是游山玩水,对于她的善意提议,我只会敬谢不敏。
藏地的阳光紫外线超强,再次上马时,夏雪将皮衣的宽幅风帽戴在头上,可以伏着身子,避免光线直射在脸上。我从侧面偷偷打量着她的背影,感觉她的来历与目标越来越扑朔迷离,一时无法理清。
宿营地这边一切正常,邵节与司马镜在每个中了千日醉的人脸上都泼了数次冰水,大家体内的毒虽然没有完全解除,行动能力却已经恢覆了大半。
“陈风,一切还好吗?”他们两个老江湖忙里偷闲,竟然在冰河旁边摆上了一张简易小桌,正对着一局黑白交错的棋局皱眉苦思。我跟踪马贼离去的目的是救回夏雪,现在夏雪安然无恙地回来,不用细说也会知道,我已经成功地控制了局面。
夏雪等不及骏马停步,便穿帘乳燕般飞身下马,直奔悬着灰色蜡染布帘的石屋门口。
我沈重地点点头,翻身下马。
面目黝黑的向导嘉措顿珠跑过来,接过了马缰,轻轻抚摸着马头,用藏语连声称讚着:“雅布(非常好)!雅布!(非常好)”这样的好马在藏地平民手中并不多见,只有每天发着不义之财的马贼们才舍得购买囤积。
“神鹰会的雪山马贼们呢?打散了,还是打死了?”邵节的脸色一变。在这种地方得罪了那京将军,绝不是一件容易了解的事。
“打死了。”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当时的形势,我和夏雪已经被逼上了你死我活的绝路,除了拔枪射击外,再无选择。
“困卦,困卦,困卦呵……”邵节长嘆,右手里的脑顶珠哗的一声抛撒在棋盘上,将中腹的巨大空地填满。
“餵,老邵,你每次都是眼看输棋了就这么干!”司马镜恼火地挠着头,忙不迭地去捡珠子,把散乱的棋局重新布好。
“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邵节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不住地摇头。他对于周易八卦的研究极其深邃,往往能从卦象里看出眼下与将来的吉凶。其实叔叔遇害前的几个月里,邵节已经卜到了许多不祥之卦,但却没有引起叔叔的重视,终有血案惨变。
我知道,“困卦”象征困顿。占卜结果表明,神通广大的大人物可以获得吉祥,没有灾祸,但此时许下的诺言很难令人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