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故意留在帐篷里,眼看着夏雪拉着小男孩回去。小男孩木讷地被夏雪牵拉着行动,从眼神到肢体都仿佛变成了一具失去灵魂的稻草人,不出声反驳也不表示抗拒。
接下来,夏雪那边的帐篷里也有了动静,民夫收起全部帐篷和睡袋,捆扎在驴子背上。不出半小时,那队人就吆吆喝喝地动身了。从望远镜里细辨,小男孩的身上加了一件挽着袖子的黑色成人羽绒服,那应该是夏雪的随身衣服,坐在一匹驴子背上,被一前一后两个包裹夹挡着,令别人很难发现。
正常的话,他们翻过山梁,也会在贝夏村休整,与我们的步调基本保持一致。
“堂堂正正地拐带儿童吗?”我在心底里暗笑。
“註意蛇脉,特别是註意蛇脉地势正中央的‘王’字,尽量不要践踏到上面。陈风,你拿好卫星电话,有异常状况马上联络,千万不能因小失大。”当我离开大队赶往山谷彼端时,司马镜千叮咛万嘱咐。
我连连点头,目送他们迤逦前行,而后转身向聋哑夫妻追去。
磕等身头的藏民行动都是相当迟缓的,因为他们每下跪一次,都在心里祈祷讚美一遍,不会那么快就起身前进。而我的追踪目标则不然,刚刚脱离了我们的视线后便站起身来,轻轻松松地并排着向前走。从他们的走路姿势看,根本就不是什么夫妻,而是两个货真价实的男人。这也难怪,尼泊尔寺庙里很少有武功绝高的女僧人,为了掩饰身份,就只能男扮女装了。
鹰嘴臺在望,天空中盘旋着的秃鹫全都消失了,不过我相信十几具尸体应该没有让它们吃得太饱。关于堪舆风水方面的学问,我在叔叔的熏陶下略有涉及,眼下大致看得出,鹰嘴臺恰好在蛇脉的七寸位置,石屋方向则是长蛇之尾,真正的蛇头已经绕过鹰嘴臺,继续深入谷中。
在风水文化中,蛇是绝对的吉利动物。它的爬行动作曲折、轻盈、灵动,攻击敌人或者捕食时,气势逼人,快如闪电。
拿眼前具体的地形来说,山脉走势像蛇行一样蜿蜒曲折,灵动有力,忽高忽低,是地脉生气充足的体现,所谓的“小脉似蛇,大脉如龙”之说由此而来。每一条蛇脉也会依据高低变化分为黄蛇出洞势、灵蛇下山势、灵蛇捕鼠势、水上蛇行势、龟蛇相会势、黄鹰打蛇势等,正如哲学家说“天下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一样,世界上也绝不会存在两条完全相同的蛇脉地势。
蛇的心臟在离头部七寸的地方,世人都知道“打蛇打七寸”,故风水师在蛇脉中点穴时会点在相应的七寸位置。大部分蛇的头部为三角形状,面部中心偏上的地方有“王”字的图案,犹如人的额头三条皱纹,故对蛇形地点穴,也有点在王字位置上的,其中的微妙变化,那就得看风水师的水平高低了。
“如果司马镜在场,一定会将鹰嘴臺视为这段蛇脉中的尊贵宝地,随随便便迁个朋友的遗骸过来,来日泽被三代以下不成问题。”上次来的时候,註意力全部在神鹰会马贼身上,哪里会管什么风水学的事,以至于要等到司马镜提醒,才发觉自己竟然“有眼不识金镶玉”,心底大呼惭愧。
那时,前面的两个人正要攀登石阶,我可以向右侧退避,躲进几块大石中间,确保他们登上鹰嘴臺时也看不见自己。
“却巴(到此结束)。”一柄寒气凛凛的藏刀突然贴上了我的颈侧大动脉,对方先用藏语说了一句,随即用中文、尼泊尔语、日语、英语连续补充了四遍“不要动”这句话。他的藏语说得并不熟练,“到此结束”应该换成“别动”才对。
一听到那个声音,瘦小个子的阿楚立刻出现在我记忆里。
“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会说中文吗?”阿楚的藏刀慢慢发力,迫使我降低身子,我们两个同时躲在大石头后面。黑夜枪战时,他只顾刺杀卡加斯,并没有註意到隐藏在暗处的我,否则现在也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中国人,陈风。”我用中文回答。
“哦,那就好,原来是中国同胞,总算找到应该有共同语言的人了!”他的声音里有了笑意,但雪亮的藏刀丝毫没有放松,依然不差分毫地抵在大动脉上,“到这里来干什么?不该是游山玩水看风景吧?说,跟踪天龙寺的两个傻瓜是什么目的?”
我艰难地转过头来,看到的是一张满是疲倦的瓜子形瘦脸,脸色呈现出极度营养不良后的干黄。阿楚的五官相貌非常普通,是典型的华人男子模样,淡眉、细眼、小鼻子、唇形极平的嘴,唯一吸引我眼球的是他脖子上戴着的那条“银蛇咬尾”链子,环环相扣,做工甚是精湛。
“说目的。不说,就放你的血。”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我註意到,昨天见到的那只装着唐卡的挎包没在他的肩上,大概是被藏在某个地方了。
一想到绘着玛哈嘎拉护法神的唐卡,我的脑子突然一转:“眼前这个岂不就是上天送到门口的引路向导吗?”并且从卡加斯嘴里也听得出,那京将军觊觎这张唐卡很久了,才会派人协助阿楚在本地展开搜索。如果我能拿到唐卡,无形中又增加了与将军谈判的一只重量级筹码。
“我来自港岛,在寻找伏藏师的下落。”不等他发问,我流畅地一口气将这个谎言编织下去,“我的工作,就是为形形色色的雇主打探各种各样的古怪东西。不管是谁,只要给钱,我就带着使命启程上路。天龙寺的人掌握了伏藏师的下落,所以我才跟踪他们。朋友,咱们无冤无仇,相安无事最好。”
架在我脖子上的藏刀还是他从卡加斯靴筒里得到的那柄,刀柄上镶着绿松石和青色蜜蜡,属于藏地刀器里的上等货。
普通谎言骗不过阿楚,只有这种真真假假、半真半假的话才会让他无法甄别,被动相信。
果然,他的眼珠转了几下,嘿的一声冷笑:“凭你这样的角色也敢卷入搜索伏藏师的大事件?这世界真是人心混乱了,是个人就敢到藏地来寻宝、夺宝。你们把这里当成什么了?是港岛迪斯尼乐园,还是军队里的童子军训练营?老兄,这里是每天都有人丢命的雪域高原啊懂不懂?那两个人是天龙寺最有名的八大高僧之首——彭达拉和丧加。与其死在他们手里,不如让我成全你,毕竟大家是华裔同胞,应该彼此关照一下。不过,临死之前,最好把你身上的值钱东西拿给我,算作谢礼……”一边说,他一边伸过手,将我口袋里的那个日记本掏了出来。
一瞬间,我窥到了格杀他的良机,但却没有行动。
“如果他看到叔叔的日记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失口吐露一些什么?”这才是我的真实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