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任何人都相信叶天,他的办事能力亦经常受到叔叔的称讚。他说有消息,就一定是证据确凿、板上钉钉的事,既非空穴来风的臆测,也非人云亦云的意淫。
邵节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陈塘消失了那么久,而且是在北疆的冰雪暴之中失去联络的,一定是被大雪掩埋,冻成了坚冰一块。叶天有什么本事,能从陈年历史中覆原一切?陈风,别太相信朋友,现代社会的人际关系那么覆杂,轻信只会坏事。”
他与叶天会面不多,两人之间心存芥蒂,所以才会这么说。
我压低声音,缓缓地告诉他们:“夏雪说,自己的同伴是五花神教的梅天蝎与孙柔枪,刻意提醒我不要自相残杀,引得其他黑道人物坐收渔翁之利。这两个人无须更多介绍,所以咱们必须取消一切狙杀计划,跟他们和平相处直至拉萨。”
铮的一声,司马镜取出了他怀中的那面紫铜罗盘,屈指一弹,声音清脆悦耳之至。
“纠正你一下,陈风,是和平相处到‘不能相处’为止,而不是拉萨。与叶天会合前,我们除了翻越北面的山梁外,还得在贝夏村驻扎一个晚上半个白天,意外随时都会发生。说不定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我们两个老家伙就得违抗你的命令,自主选择动不动手,怎么样?”他呵了一口气,用皮大衣的袖子仔细地抹拭着罗盘。
我们之间忽然有了小小的尴尬,很有可能他们以为我处处要求对夏雪一行手下留情,是因为美色当前,忘记了该怎么做。实际上,梅天蝎、孙柔枪的战斗力非常强悍,从许多黑道传闻中就能得出“不可轻敌”的结论。
邵节、司马镜养尊处优久了,真正与敌人交手,胜负如何谁都无法预料。
“那是一条蛇脉,以前我从沧海兄的陈述中就有这样的预判,结果走到此地一看,真真切切是一条得天独厚的大好蛇脉,可起高楼大厦,可做富贵葬地。唯其可惜的是,这蛇脉隐藏在荒山野岭间的无名山谷里,没有人肯千山万水迁徙来此,普通藏民又不谙此道,白白浪费了一块大好风水宝地。”司马镜走到帐篷门口,向冰河上游远眺着。
龙脉、蛇脉是五行风水学中排在天格和地格位置上的绝顶好地,即使是只学过三天堪舆风水的年轻人也能罗列出两大宝地的特点、好处、价值。所谓“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是人类社会改变命运的最主要方式。命运天生,婴儿由父母精血孕育之始已经註定九成,而积阴德、读书又是后天拼命努力的结果,非常之辛苦。于是,好风水便成了庸人一飞冲天的最佳捷径。
司马镜这一门派的二十一代当家人普云大师曾出手帮助过一位李姓青年,替他选取了一块号称为“蚁脉”的坟地,将李家三代祖先的遗骸尽迁于此。结果,李姓青年在港岛商界一跃而红,成了名满香江的船业大亨。
蚁脉比之龙脉、蛇脉相差万倍,犹能给人带来腾飞好运,何况司马镜发现的是万里无一的真正蛇脉。
“卡内沛巴(从哪里来)?卡巴太卡(到哪里去)……”小男孩的发问声持续传来,一次比一次拖长音调,像是游牧藏民们哼唱的放羊民歌。
“他在鬼叫什么?算了,我去叫向导打点一切,准备上路。”邵节有些躁动不安,对司马镜的话并不在意。
司马镜不悦地伸出右掌,轻轻按在邵节肩上:“老邵,敬神即神在,千万别出言亵渎。否则,只怕会连累大家。看看,你一路上一直卜到‘困卦’,而我观察到与大人物有关的蛇脉,二者相加,岂不是可以推断出山谷里的确有些异样的事发生?”
邵节一楞,不自觉地摸出脑顶珠,双掌盖住,轻轻摩挲着。
“可惜我们不能停留太久。陈风,我猜神鹰会的人盘踞于此,弄不好也是经过了高手指点,有意要侵占蛇脉,以此帮助那京将军转运。我们都知道,在尼、中、印三国的联合打击下,神鹰会的处境日趋艰难,国际社会观察家们甚至预言,那京将军将像金三角的大毒枭坤沙一般自动向政府投诚,然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反之,如果有风水高手指点,把他的三代祖坟迁居于此,结果就将大为改观。在风水学中讲究‘九蛇出一真龙’,意思是一条真龙出世后能够面南背北、坐镇天下,而其他八条蛇呢?只要其他的命理搭配不是太烂,都可以熬到列土封侯的地步。那京将军所要的,或许就是这样的自由,在这个形势微妙的三角区做自己的土皇帝……”
邵节突然向外一指,打断了司马镜的长篇大论:“看,聋哑夫妻出动了。”
我走到门帘后面,小心地向外张望。聋哑夫妻已经出了石屋门口,每个人背上都驮着一个行李卷,身上也换成了传统的藏族衣服。那是一种极其宽大的长袍,大领,右开襟,只缝着一枚扣子,袖口、领口和下摆镶着半旧的彩色布边。两个人的脖子上都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藏银项链,反反覆覆地一圈一圈缠绕着,显得又累赘又繁冗。
他们在屋前站了几分钟后,慢慢跪倒,向着冰河上游磕头。
藏族人磕头和汉族人磕头不同,从跪姿到手势都有区别:在港岛烧香拜佛时,我们的手势是双手合掌成一;而藏传佛教中却是双手合拢,左右手的大拇指藏入其中,如同是双手捧着宝瓶,敬献宝物一样,以此来敬磕头者心中最崇高的真神。
“这就是所谓的‘磕头遁’吧?够聪明!”邵节耸耸肩膀,观察着另一边的夏雪与小男孩。当后者举着天珠向天发问时,夏雪始终保持沈默,这份镇定与耐力不是人人都能拥有的。
“我负责跟踪二人,你和司马叔招呼人马启程,沿途一定用望远镜不断地巡视,警惕也会有人向我们开枪。邵叔,你能想到‘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招儿,别人也能。你我加上司马叔,就是咱们这队的最主要目标,明白吗?”我必须要他明白,整支队伍只能有一个领头人,那就是我,而他与司马镜应该起辅助作用,最后的拍板定论只能由我决定。
邵节的长脸拉得更长,翻了翻眼睛,默认了我的安排。
在我的计划中,我们上路,夏雪一行也会动身。聋哑夫妻撤离,正好促成了夏雪带走小男孩的事,无须征得任何人的同意。从司马镜记录的偷听内容里,确切表明他们是假冒藏民的尼泊尔僧人,与小男孩没有任何关系。
两个人磕的是等身头,亦即是俗称的五体投地大磕头。磕拜在地时,用整个身体贴于地面,行五体投地大礼。按照佛典的註解,此时双手、双脚和自己磕在地上的头颅将分别得到五方佛加持,通过五方佛加持的力量把地下受苦的众生随着自己结束磕拜起身时带离苦难。
正常藏民磕等身头朝拜时,方向一定是拉萨大昭寺,而他们两个的去向却是冰河上游。如果不是事先做了窃听,险些被他们虔诚礼佛的样子给骗过了。
很快,聋哑夫妻便行出了几百步,他们没有与小男孩道别解释,小男孩也顾自向天发问,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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