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看到,详细说说?”我保持冷静的微笑,缓步走向石阶。
整个鹰嘴臺都暴露在明亮的阳光下,年轻人的一举一动都在我视线之内,所以我并不担心他会突然发难。只要有零点零一秒的腾挪时间,我自信就能避开他的任何袭击。
走到石阶一半时,我迅速回头俯瞰,生怕再有意外敌人出现。邵节、司马镜他们已经启程,千万别让敌人抄了他们的后路,给两队人马都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
“小兄弟,冷静一点,你看到了什么怪事?说来听听?”我半抬着手臂,从阿楚那里缴来的藏刀掖在袖筒里,保持振臂激射的戒备姿势。
“我说过了,有两个人被石壁吞没了,就在五分钟前。你别过来,免得一起变成妖怪的午餐。”他转过头去,举起摄像机,对准那幅岩画从上到下扫描着。那种索尼牌的摄像机具有五倍光学变焦的作用,能够当做放大镜使用。
岩画只是岩画,石壁仍是石壁,唯一特别之处,就是电钻竟然连一点石屑都没弄下来。
其实我已经听懂了年轻人的意思,他是说天龙寺的两个人消失在石壁里。无论他们是被动的还是主动的,坚硬如铁的石壁怎么会突然出现了供人通行的空洞?可惜,我被阿楚和他的同伴算计,单单错过了这精彩而诡异的一幕。
岩画的中间,是两条近乎重迭的垂直线,等于是两扇门的门缝位置,但无论从哪个方向望去,那都只是木炭笔的黑线而已。青色的石壁陡峭地直耸向上,偶尔有灌木丛的枯枝从岩缝里伸出来,灰乎乎的虫足蜥脚一般粘连在石头上。
“别过来!”蓦地年轻人急速旋身,左手操起冲锋枪,向我吼叫着。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枪管轻轻一带,将他的身子扯得失去平衡。他向前扑跌过来,手里的摄像机也落在我的掌心里。年轻人还要挣扎,被我在颈部一戳,立刻缩成一团出声不得。
“别乱动,我就不会伤害你。”我挥手卸掉了冲锋枪的弹夹,扬手扔下石臺,暂时解除了他的战斗力,可以专心看摄像机里拍到的内容。当录影带快退到终点,从头开始播放时,我惊讶地发现,他竟然把我、阿楚、假冒夫妻全部拍了进去,可见这个人一直遥遥地跟在后面,关註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向北侧移动,被阿楚藏刀逼住这一幕也在,他还特意拉近镜头,给了我的脖子一个定格特写。之后,摄像机的镜头便始终瞄准鹰嘴臺上,将电钻作为焦点。实际上,拍摄者也料不到即将发生的事,我发现提着电钻的那个人身子突然前冲,像是失足踏空一样,半截电钻都消失在石头里。他无法稳定下盘,俯冲向前,结果右肩、右腿首先消失,接着是大半边身子,只余下一条左臂在外面,五指拼命张开,似乎是想抓住些什么,好让自己停下。
“果然是进入了石头里!”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左跨一步,看着眼前还没有完全擦拭干凈的炭笔叉号。录影带上的人就是从叉号位置消失的,而他的同伴,则是在大惊失色之下,双手扣住这人的左臂,大力向外拖拽。石头的吸附力量非常大,拉人者最终也钻入了石头,成了凭空消失的第二个牺牲品。
现在,我发动全力去推这石壁,一寸一寸挪动,去试探可能存在的暗洞,却终无所获,也无法撼动。
“他们一定是成仙了,被雪域的神佛们带走,成为神佛中的一员。这样的过程,比起活佛的灵童转世、接掌衣钵更为玄妙,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我放弃了进入石壁的企图,抓住年轻人的领子,把他拖拽起来。
“我是神鹰会的人,你杀了咱们那么多兄弟,将军说必须得让你和你的女人付出代价。我的目的仅仅是跟踪,大杀手们已经从尼泊尔境内启程,等着买棺材盛殓自己吧!”年轻人缓过气来,露出了恶狠狠的嚣张嘴脸。
我盯着他的眼睛,这是一个黄皮肤、黑眼珠的华人,却甘心帮助尼泊尔人来攻击自己的同胞,良心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放你走,你能走出这条山谷吗?”我按着他的肩,不急不躁地问。他的身边没有携带干粮和饮水,附近一定还有他的同伴存在。
年轻人一楞,直了直腰,狐疑地问:“你会放我走?”他是那么年轻,嘴唇上的淡淡茸毛还没有完全变黑,如果放在港岛,应该还是念高中的年龄。
我笑了笑:“走吧,放你走,不过千万不要让我第二次遇到你,否则决不留情。”与神鹰会的梁子结下之后,就像长绳上的死疙瘩结,永远都解不开。不过我并没有任何的后悔或者恐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好了,反正行走江湖的人日夜都会遇到风雨,看得淡了也就能泰然处之了。
年轻人嗖地跳起来,背靠着石壁死瞪着我。当他发觉我不像是在调侃自己时,马上冲下臺阶,涉水趟过冰河,准备直奔正南面的树林,把摄像机里最珍贵的资料留给了我。他是对的,正因为年轻,才更应该珍惜生命,让未来的每一天都过得多姿多彩。
他踏上了冰河对岸,刚刚来得及跺跺脚,甩掉裤管上流淌着的冰水,一颗子弹从正前方扑来,射中了他的额头,令他整个人都向后腾空飞起,哗的一声落在冰河里,亮晶晶的冰水里立刻开了一大朵鲜红的花。他果然有同伴,而且是杀人灭口的同伴。
最终,我带着摄像机归队,跟在夏雪那一队的后面,开始攀登山梁。
“陈风,有何发现?”脸上带着微微酒意的司马镜第一个发问。
“聋哑夫妻失踪,神鹰会的人并没有远离,仍旧紧跟着咱们,等着捡拾战利品。到达贝夏村后,全体人员借宿到民居里,千万不能再给他们可乘之机了。”千日醉之毒防不胜防,甚至只有在失去行动自由时才会恍然觉醒。躲进民居,最起码减少四面受攻的危险。
司马镜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藏银工艺的圆形牌子:“看这个,夏雪送来的,要我亲手拿给你。如果有什么话想说,就亲自去见她。”
我接过牌子,上面刻得是藏文的六字真言,凹凸之间,精美立现。
“去看看吧,即使只是因为礼貌问题。沧海兄平时就告诫过我们,有一天他不在了,你的婚事就托付给我们俩。夏雪还算不错,而瑞茜卡亦是办公室白领中的佼佼者,两者任选其一,你将会过得无比快乐。”邵节在旁边帮腔。
我谢过他们两位的好意,越过向导和挑夫,急步赶到夏雪身边。
“夏小姐,这东西哪里来的?”我以为这又是她从那小男孩身上搜刮到的。
藏饰以其古朴、粗犷、神秘的特性为人们所喜爱,在佛教盛行的藏地,首饰品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装饰,已经成为藏族人生活中的一部分。无论是在日常生活、节日中还是去朝拜,人们都会“浑身披挂”各种装饰品。头上戴的巴珠、簪子、发卡;发辫上拴着的银币;耳朵上的大环;项间戴的项链、托架、嘎乌;腰上系的图纹腰带,悬挂的火镰盒子、藏刀、腰扣、鼻烟壶;手上戴的各类戒指手镯等等等等。在这里,牛骨、纯银、藏银、三色铜、玛瑙、松石、蜜蜡、珊瑚、贝壳等都是藏饰的主要制作原料,取自于大自然,并且是完全手工制作,不借助于任何工业机械。
夏雪嘴角噙着笑意:“你以为呢?”
她身前十步就是梅天蝎与孙柔枪两位五花神教高手,两个人垂着头、缩着脖子走路,对我的到来毫不理会。
“是那小男孩的,亦是伏藏线索的一部分?”我不再拐弯抹角。
“是,就在他身上的藏袍里裹着,字迹凸出的部分印在他胸口的骨骼上,几乎成了一行伤疤。”夏雪把银牌拿回去,轻抚着上面忽而纤细、忽而粗重的藏文字迹。
“要他开口说话吧?我真怀疑,此刻不说,不定什么时候飞来一颗流弹,他想说都没有机会了。”我说的是实话,比如鹰嘴臺前的那年轻人,指望从我手上逃生,却在同伴枪下做鬼,死得不明不白。
夏雪耳朵上扣着一副单边耳机,忽然眉尖一挑,嘴角笑意加深:“困卦,又是困卦。陈先生,你该回去安慰一下邵先生,就算占卜到第一百次困卦也不必丧气。事在人为,让大人物束手无策的困卦,是否正是代表某些后来者的腾飞之初——比如你。”
我猛然明白,司马镜能在别人帐篷里安窃听器,对方也能如法炮制,向我们这一队人下手。刚刚一定是邵节卜了坏卦发牢骚,完完全全地被夏雪听到。
困卦的完整卦辞是这样的:
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
九二:困于酒食,絑绂方来,利用享祀,征凶,无咎。
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
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
九五: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
上六:困于葛藟,累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
在我看来,两队人马越过面前的山梁,迤逦入住贝夏村,才是真正对应“困卦”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