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找到了什么好东西?可不可以拿出来交流一下?”夏雪把牌子拿回去,向上面呵了口气,用袖子轻轻擦拭着。
那架摄像机就放在我的背包里,资料还没来得及跟邵节、司马镜分享,当然不会在此刻拿出来。我沈默地摇摇头,抬头望了望太阳,从口袋里取出防紫外线墨镜戴好。在藏地,晒黑晒不黑都是次要的,关键是做好紫外线防护,否则要吃大亏。
夏雪举起望远镜,向山梁最高处眺望着。
“要在贝夏村驻扎休整一下吗?”我试探她的口风。
“当然,据向导说,贝夏村那个仅剩一间屋子根基的残破寺庙很有来历,其历史能一直追溯到元朝初年蒙古铁骑横扫欧洲的年代。想想看,就算在拉萨那边,年代如此久远的古建筑遗址也不多见了。”夏雪微笑着,尖削的五指紧握着那面银牌,手背上的青色筋络不自觉地绷紧,显得稍稍有些紧张。
山梁之上,即是蓝水晶般的澄澈天空。藏地的天和水,都是令人只看一眼便终身铭记不忘的东西,至蓝、至纯、至清,仿佛一个人在豆蔻年华的初恋,时时带给自己发自内心的莫名感动。
“等一会儿,陪在我身边好吗?不要走远,我有话说。”夏雪放下望远镜,张开手掌,银牌上的六字真言也在她掌心里印下了痕迹。
我默默地点头,甘愿做她的听众,同时整理自己的思路。在鹰嘴臺上,年轻人被射杀后,我第一时间跃下石臺,藏身于树丛。其实杀手有机会向我开枪的,但不知什么原因,杀掉同伙后便停手撤离了。
“放长线钓大鱼?”我曾如此自问。纵观那京将军的发迹历史,可以明确地知道他是一个心机极深的人,从尼泊尔特种兵部队里的下等兵,到特种部队一流高手,再到世所公认的廓尔喀第一勇士。别人二十年才能做到的,他仅仅用了七年便完成,然后功成身退,创建神鹰会,站在了政府军的对立面上。
“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活着的懦夫”这是那京将军在电视臺的采访中举着廓尔喀“狗腿”弯刀喊出的血淋淋誓言。他麾下的核心战斗高手,几乎都是经历过英国各次战役的超级雇佣兵,不论是在地形险恶的战役,抑或是突袭行动,都让对手不寒而栗。
“在想什么?”夏雪伸出左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打断了我的沈思。
“我在想,咱们这两队人浩浩荡荡地北上,不知道会惊动多少黑道人马的註意力。下一次进藏,大家最好能各自选择更平坦的路线,比如港岛直飞北京,然后坐火车去拉萨,会更安全一点。”我故意隐瞒自己的心事,如果不是为了追查叔叔的死因,谁又会故意爬山越岭而来呢?
“如果不是有所追求、有所期待,何必舍近而求远呢?”夏雪悠悠长嘆,用词不同,但话里的意思直指我的心事,仿佛能一眼看透我的思想一样。
“夏小姐,你在追索什么、期待什么?”我抓住她的话题。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彼何人哉?”她用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回答我。
二十四小时内,瑞茜卡会查到夏雪的全部资料。到那时,这个神神秘秘的女孩子脸上的面纱就该除下了,再不需要我捉迷藏一样地苦思着她的内心世界。想到兢兢业业、干练睿智的瑞茜卡,我的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正因有她,我才毫无后顾之忧地一路进藏。
“北偏西三十度,山梁最高处有狙击手!”司马镜陡然大叫起来。
我来不及回头,一把揽住夏雪的细腰,向最近处的一头骡子旁边扑倒。紧急中我在她耳边急促低语:“小心!”她的发丝飞扬起来,带着幽香传入我的鼻孔,柔软的身子也紧贴着我,像一头受惊的小鹿一样双臂绕住我的脖颈。
向导和民夫们呆立着,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包括梅、孙两位都垂着手,茫然地站在前面。
小路与司马镜所说的位置直线距离接近一千米,当我举起望远镜观察时,镜头里只有山天相接处的不规则横线,青色的山石和战栗着的枯草历历在目,唯独不见狙击手的影子。在长达五分钟的仔细检索后,我确信狙击手已经受惊离去,才缓缓地松了口气。
司马镜赶上来,向我伸出手:“没事了,敌人很警觉,看到我们有了防备,马上撤退。”
训练有素的射手都明白,超远距离狙杀时,务求在对方毫无察觉时扣动扳机,近乎等于向绝对静止的目标射击,才会有百分之百完成任务的把握。否则,目标的轻微移动,都会造成射击精度的巨大误差,只会打草惊蛇。
我抓住司马镜的手弹身而起,反手拉起夏雪。
“我猜,狙击手是为你而来。”司马镜意味深长地笑了,右手托着的罗盘轻转,反射出的炫目光环落向梅天蝎、孙柔枪的后背。
“荣幸之至。”我不想在夏雪面前演戏。她是聪明人,说一些旁敲侧击的话给她听,只会适得其反,倒不如什么都不要说,假痴不癫地拖延到贝夏村再作打算。要知道,队伍翻越山梁的过程中,约等于开阔地带上的野兔,时刻暴露在敌人的瞄准镜里。唯有放下个人恩怨,加快行进速度,才是保命的第一原则。
梅天蝎慢慢地转过身,左手遮在前额上,挡住强烈的阳光,右手则横伸出来,插入罗盘反射的光环里。
“阎王要你三更死,谁能留人到五更?拿开你的镜子,不想死的话。”他的左耳根下,留着一块手掌大的紫色伤疤,一直延伸到脖子后面去,把本来算得上清秀俊逸的一张脸,横向拉扯变形,白惨惨、阴沈沈的,像是一名盯着围栏里待宰牛羊的屠夫。
司马镜手腕一翻,罗盘收回袖子里,嘻嘻笑着:“小兄弟,这是罗盘,不是照妖镜。”
孙柔枪跟着回头,若有所思地眨了眨明亮动人的双眼,嚓得打了个响指,微笑着开口:“老前辈,这里没有妖,当然无须照妖镜。不过,这里不是港岛的花花世界,在藏地生存,不是摆摆架子、卖卖交情就能平安无事的。任何时候,都要真刀真枪、胼手砥足地去拼命,才能给自己寻一条路出来。我能送给老前辈的只有三个字——‘别惹我’,当然更不要惹我的朋友们,否则就会死得非常非常难看,玷污了藏地这片大好的风景。”
他的话,比梅天蝎更伤人,根本不把司马镜放在眼里。
“是吗?小兄弟不要太嚣张啊?像你们这样有事没事说狠话的角色,港岛黑道上多得是,但最终结果怎么样?大大小小的古惑仔都死的死、关的关、跑的跑,最后不还是由我们这种老家伙出来收拾残局?所以说,话要少说、饭要多吃、事要多知啊……”司马镜今天的表现很反常,像他那样低调而沈稳的人,是不该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跟别人口角的。反之,一向暴躁的邵节却远远地跟在队尾,不走过来凑热闹。
啪啪两声,梅天蝎双掌连拍,耳根下的紫色伤疤骤然变得血红。
夏雪适时地举着双臂插进来,将两方隔开。
“铁卡代代(那是什么?)、铁卡代代……”站在我们后面的一个藏民突然指着天空大叫,引开了所有人的註意力。就在正前方的山梁顶上,一架白色的风筝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随着风向,慢慢地向西面飘动。
“大家不要吵,过了山梁再说。你们马上向前走,不能对老前辈无礼!”夏雪向前一指,严厉地命令梅、孙两人。那两人毫不争辩,向后转身,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抬腿走路。
司马镜略显失望地摇摇头,不理会夏雪脸上歉意的笑容,重新回到队尾,与邵节走在一起。
“走吧,有风筝升空,就一定有放风筝的人,前路上也就不会寂寞了。不过,别把他们两个的态度放在心上,这是我请来的保镖,脾气怪了一点,但身手还算不错。”夏雪拍打着大衣的下摆,用微笑掩饰着一切。
请五花神教的两大高手做保镖,亦不是人人能够办到的。我不想揭穿什么,假如双方都用窃听器互相算计的话,就等于大家在打一局明牌,谁要出哪一张都心知肚明。
现在,我的註意力全部放在那只在半空中扭摆的风筝上。印象中,我好像在某个地方见过它,这是一只形状极不规则的风筝,扎制手法非常拙劣,样子既不像鸟也不像动物,只能勉强叫做“风筝”而已。
“在哪里见过?梦里?画册里?”
我数次举着望远镜观察,立刻引起了夏雪的好奇:“陈先生对风筝很有研究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就是贝夏村寺庙的唯一留守者放上天的。那位僧人有个非常奇怪的习惯,就是每隔十天左右,自己费力地扎一只风筝放飞,十几年来一直如此,常走这条入藏道路的人都见怪不怪了。没有人看懂他的这种行为有什么意义,关键是他做了十几年风筝,手法依旧拙劣得像一名新手,弄出来的成品让外行人看了都忍不住偷笑。如果你感兴趣,咱们入住贝夏村后,我带你去见识一下。”
叔叔的日记上似乎也提到过这件事,但人的思想就是如此奇怪,只有亲眼看到某样东西,才会触发脑子里的灵光。
“多谢,我自己会去。”我虽然这样回答,但深知自己关註的是风筝,而不是制作并放飞它的人。
风筝一直向西,在我的远眺目送下,渐渐消失在明朗的天幕里。
海拔表显示,山梁中部海拔接近两千五百米,粗略估算,翻越山梁时,海拔会超过三千米,也就是人类出现“高原反应”的高度。
梅天蝎、孙柔枪两个会那么听话地服从夏雪的命令,于我而言也是一种惊诧。五花神教属于黑道江湖中的异类,而炼蛊师这种职业註定了他们的性格必定极其乖戾。夏雪是什么身份,能命令得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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