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镜走出石屋,举着望远镜观察了几秒钟,高兴地连连跺脚:“叶天!是叶天到了!”
我对他的表现感到非常诧异,毕竟叶天只是我们的朋友,而不是绝境中的天降救星,不需要如此激动。
牛角声第二次吹响时,雪白的山梁上便出现了十几个小小的黑点。贝夏村的藏民们都沈默地缩在自己的石屋里,对外界的变化不闻不问,像蜗牛一样将自己封闭起来。从望远镜里看,穿着白色羽绒大衣、戴着黑色风镜和白色滑雪头盔的叶天正挥舞着雪杖,像滑雪运动员一样潇洒地躬身滑行,在黄昏将尽的雪原上飞驰着。
从前在大学里时,叶天一直是校际运动会上的焦点人物,风流倜傥,体格健硕,曾经迷倒过数百花样年华的女生。他的性格外向直爽,跟我正好相反,走到哪里都会拥有一大帮朋友,身边也永远不缺各式各样的美女佳人。
“那是他的优点,但却是一个冒险家的致命弱点。所以,他可以成为一个活得风风光光的城市白领,却永远成不了一位伟大的冒险家。”这是叔叔对叶天的评价,亦是他固执地婉拒收徒的最主要原因。
我的哲学导师说过,性格成就人生。在未来的日子里,我更愿意像叔叔那样,行事低调、内心充实、隐忍不拔、努力向上,成为一个真正自信的男人,直面人生中的所有艰辛,然后把一重重困难迎面打倒,然后冷冷地踩在脚下。
虽然如此,却影响不了我和叶天的友谊,就像邵节说过的那样:“性格互补、阴阳共济,才能做生意上的好搭檔。”
忽然间,叶天急促停步,抛下雪杖,身边的人立刻递上一部黑色的卫星电话。
几秒钟后,邵节手里的电话响了。
“一定是找陈风的。”司马镜一笑,示意邵节把电话拿给我。
“陈风兄弟,一路还好吗?”叶天的爽朗笑声清脆得像石屋门口垂挂的冰凌。
我们在望远镜里对望着,声音响在彼此耳边。
叶天身后,是十几名高大健壮的藏民,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人高的超大旅行袋,看上去沈重至极。
“大家都在等你呢,怎么?王帆没有同来?”我搜遍了那些陌生的藏民面孔,却没发现王帆的影子。
“像她那样的‘北疆第一赏金猎人’,怎么会有闲心看雪景、赶夜路?午饭后早就跟我们分道扬镳,直插西南面的山脊,去追杀一名价值二十五万港币的黑道人物。顺利的话,二十四小时内会提对方的人头来贝夏村汇合。你这位干妹妹性如烈火、动如霹雳,除了陈老爷子的话之外,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在黑道上那个‘霸王花奔雷手’的绰号不是白来的。”叶天甩掉了滑雪手套,取出一只栗色的细颈烟斗,旁边的人马上擦着火柴帮他点烟。这种派头,与港岛黑社会的老大如出一辙。
关于王帆的一切,叔叔曾从拉萨带了一卷录影带回来,上面是她练功、打电动、通宵泡互联网的记录。按我的理解,那是一个泼辣性感、爱恨分明的女孩子,带着北疆人天生的质朴与野性,与夏雪、瑞茜卡两个绝非一路。
一提及叔叔,我的情绪便低沈下来。
“陈风,我带来的补给差不多能支撑队伍一周所用,咱们安心在贝夏村驻扎几天,详细探明四周的情况。还有,我可以向你透露一点,王帆追杀的那个人,也与咱们探索的东西稍微有点关系。我已经告诉她,能留活口的话一定不要下死手,得把对方肚子里的资料挖掘出来,你说呢?”
叶天的浓眉飞扬着,带着气盖山河的豪迈,向我们这边俯瞰。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陈风,你说,藏地高原的坦荡雪景是不是要比港岛那块弹丸之地的冬天要恢弘壮丽得多?只有站在这里,才能领悟到伟人名句里描绘的无敌意境。今天这个世界,是完全属于我们的,雄心有多高,舞臺就有多广阔。千万别再持续消沈了,要努力去完成陈老爷子未完成的事业,把‘十三省盗墓王’的金字招牌高举下去。”
当他挥舞着烟斗朗诵伟人诗篇时,我不觉回想起他在校际诗社的讲臺上慷慨陈词的情景。他是那么有野心的一个人,并且锋芒毕露,丝毫不想浪费自身的光和热,一定要展示出来,照亮身边的人。
二十一世纪的社会生活中,只有叶天这样的人才会获得巨大成功,一步步跃升为聚光灯下的大人物。至于我,天生喜欢低调沈稳的生活,对曝光、记者、媒体有与生俱来的排斥感。
按照我的原意,只是要叶天轻装简从到贝夏村来,大家一起商议,看看有没有可能在几条山谷间收集一些有用的资料。现在,他带着英气逼人的神采如约而至,大概也会取代我、邵节、司马镜,成为整支队伍的核心。
“见面谈。”我对他的鼓励报以微笑。
“见面谈,把心事全都告诉我。记住,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他潇洒地将电话向后一抛,继续握着烟斗欣赏雪景,并不急于上路。
司马镜终于放下了望远镜,如释重负一样向着邵节:“老邵,咱们真是老了,看看叶天和陈风就知道,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未来绝对是属于他们的。”
或许是我过于多心了,之前司马镜提及我和叶天,总是把我的名字放在前面的。而现在,他的眼里似乎只有叶天,我却变成了陪衬。
“三十六小时内从大昭寺那边赶到这里,的确够快的,年轻人就是有冲劲!”邵节随声附和,马上转身,“我去叫嘉措顿珠做准备,今晚烤三只羊,大家好好喝两杯。”
不知不觉中,我成了局外人,一切都被这两位叔叔辈的老江湖取代了。不一会儿,民夫的帐篷里就响起了嚓嚓霍霍的磨刀声,所有人的情绪都受到了感染,忙里忙外生火的人脸上也洋溢着过节一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