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就在布帘外悄悄降临,石屋里没有点灯,只有酒精炉的火光随风跳荡着。藏地之夜,给人以无比静谧感觉的同时,也仿佛带来了某种无法言喻的杀机。
“我们要夺过那个小男孩,有无数种方法;要撬开他的思想缝隙,也有捷径可循。大家看……”他从手边的背包里取出一只两尺见方的白色塑胶袋,里面放的是两张医院里常见的脑部扫描底片,“这些底片记录了小男孩脑子里的一些情况,是几个月前从这条路经过的一家英国商队拍下来的。很巧,他们随身携带着微型扫描机入藏,本来目的是要去拍喜马拉雅山脉雪猴的脑部结构。结果,图片一出来,所有人全都楞住了,因为在黑白成像系统上,竟然出现了三个有色红点。”
他把底片递给我,那三个位于小男孩颅腔正中的红点太明显了,直径等同于一颗较大的花生米,呈近似圆形,紧挨着竖向排列在大小脑之间,像是三颗长在同一根茎上的山药豆。
“黑白片子不可能出现红色像素,这是图片材质决定的,绝对不会更改。”邵节一边从我手里接过底片,一边非常肯定地说。
这些话谁都知道,但红色珍珠一样的东西是千真万确存在的,绝非伪造得来。底片在我们四个手中传了一圈后,又回到叶天手里。
“所以,这次我也带着微型的彩色扫描仪,要给他再做一次脑部扫描,看看这一幕到底是如何发生的?”叶天一笑,似乎对我们的反应早在意料之中。
“也许那是三颗血瘤,过量堆积的血红素导致了扫描仪成像功能的紊乱。要做扫描的话,我们明天一早就抓紧时间进行,免得节外生枝。”我基本上保留自己的看法,怀疑是拍摄扫面底片的人操作失误,才导致了这种奇怪图片的问世。
“好的,日本三菱公司的彩色超声波透视仪出错率非常小,这次那小男孩就无所遁形了。”叶天哈哈大笑,对自己的安排非常满意。
茶泡好了,那人的整套泡茶手法遵从的是北派正宗的“铁观音八法”,即百鹤沐浴洗杯、观音入官落茶、悬壶高冲冲茶、春风拂面刮沫、关公巡城倒茶、韩信点兵点茶,然后端到我们面前,完成“八法”中的最后两步,鉴赏汤色看茶、浅啜甘霖喝茶。
那的确是一袋极品好茶,我只啜了一口,立刻感到齿颊留香、心旷神怡。
“兄弟,再忙再累的时候,也要记得善待自己,摒除一切外界的俗务纷扰,安静地坐下来喝茶、看书、下棋,让身心得到彻底的放松。陈老爷子前几次来拉萨,我都这样劝过他。成名几十年了,他每年都会外出奔走、跋山涉险,何苦呢?有事交给下面的小弟们去做不好吗?我私底下跟王帆谈过,她也不讚成老爷子事必躬亲的性格。因为二十一世纪是年轻人的世界,老前辈们那套创业经验、办事手段都已经过时了,必须得退位让贤,把舞臺留给更有发展潜力的年轻人。”叶天的话,隐隐约约含有对江湖前辈不敬的浮夸意味。
叔叔的一生,虽然忙碌却每一天都过得非常充实,是值得我们年轻一辈学习的。
我握紧了手中的紫砂小杯,礼节性地点点头。叶天的态度让我很失望,毕竟大家做好朋友那么多年,彼此之间早就有了某种默契,如果我对他不满意的话,他应该能感觉出来。
“沧海兄的事已经成为过去了,我们还是谈眼下的情况吧?”司马镜的脸色阴晴不定,罗盘在指尖上翻来翻去,极力压制着自己的不耐烦。
暮色浓重地合拢之后,外面又起风了。石屋里点起两个大火盆,木炭高高地堆起来,每个人的脸都被炭火烤得红红的。
“在这里,没有我叶天办不到的事。兄弟,听我一句劝告,结束港岛那边的事,一起转到这边来吧。看看这儿的环境、空气、民风,纯凈得犹如一块从深山里开凿出来的坚冰,不带丝毫污染。你我一起扎根这里,做一番挥斥方道、睥睨群雄的大事业,超过陈老爷子的成就,不好吗?”
还没有开始喝酒,仅仅是喝茶,他的人已经醉了。
我也很想超过叔叔,做港岛黑道上的大人物,但空话好说,真正做起实事来却比登天还难。
“神鹰会的人不可怕,五花神教的人也不可怕,甚至包括尼泊尔天龙寺、西藏本地的黑道势力都不可怕。当三眼族人从雪山深处覆活时,整个藏地沦陷为魔鬼之都,那才是最最可怕的。因为在三眼族魔女的肆虐之下,雪域方圆三千里之内都会变成沼泽和戈壁滩,人类除了加入魔族之外,再无生路。当然,一入魔族,便失去了人类的灵魂,与死了也没什么两样了。来人,把我拿到的《西藏镇魔图》临摹卷轴拿过来,再把灯光弄得更亮一些。”叶天挥挥手,有人在房间的四角点起四根两尺高、一寸直径的牛油蜡烛,驱散了所有黑暗。
叶天到来之后,对陈塘出现的消息阐述得并不太多,这多多少少都让我有些遗憾。再者,王帆把追杀赏金目标看得比与我们汇合还重,更令人心寒。忽然间,我觉得石屋里变得很闷,很想大步走出去透透气。
另外有人捧着一幅卷轴过来,小心地铺开在叶天面前的毡毯上。
我的背包里已经有了另外一幅来历奇特的镇魔图,意外地看到他带来的临摹图时,闭目思索了一会儿,确信两幅卷轴上描绘的东西大同小异,仅仅是所用颜料、标註字体稍有差别而已。
“谁?”门口有人喝问。
“我,嘉措顿珠,向导。”嘉措顿珠谦卑的笑声传来。
叶天挥手,示意旁边的人出去传话:“要他进来,我有话说。”
他低头俯视着仰卧向天的魔女图像,用一支红蓝铅笔虚指着由尼泊尔北上拉萨的那个范围,我们此刻所处的就是其中的某一条山谷。
“司马叔,‘九曲蛇脉’就在此处,对不对?现在,我对蛇脉的本体已经不关心了,而要找到蛇脉环拱护卫的焦点。你的罗盘功夫厉害,能不能试着替我分析分析?”他在尼泊尔加德满都和拉萨之间画了一条直线,然后以此为基准,向喜马拉雅山脉西部画了个不规则的半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