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刻一怔:“什么事?司马叔,你说清楚好吗?”
能够令老江湖伤心的事并不多,我刚刚追问到此,右肋陡然一阵刺痛,一柄尖刀已经刺入了我的身体,并且刀刃在我的皮肉里不断地搅动,像是要把五臟六腑戳烂一样。我猛回头,嘉措顿珠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第二把刀,杀第二个人,我终于做到了。你的命能换一大笔美金,比卖那个面具要好赚得多,然后我就可以脱离单调枯燥的向导生活,带着我的老婆孩子到加德满都去,买房、买地、买马,做大生意,做上等人。陈先生,没人跟钱有仇,我们藏民虽然有着诚实、质朴、善良、热忱的优秀本质,但那些东西都不能当饭吃,一旦有人给钱,还是现实一点好。放心,我会把现场布置好,矛头指向天龙寺的人,让叶先生把所有火气发到他们身上。”嘉措顿珠摸了摸鼻尖,憨厚地笑着,但眼底已经有了神奇的希望之光。
他的手里还握着第三柄刀,目光在我胸口逡巡,正准备第三次出手。
“邵叔呢?”我捂住伤口,浑身的力气正伴着鲜血疯狂向外涌。
“他当然也逃不了干系,不过却是以我的雇主身份出现,这场行动是他一手策划的。藏地风大雪大,我巴望着尽快干完这一票,然后拿钱离开。陈先生,你也知道向导这一行不好干,吃苦受累比驴子还多,最后收到的钞票仅够吃饭喝酒。我不想重覆父亲的老路,必须得自己开一条光明的新路出来,你能理解我吗?”他在藏刀上呵了口气,细心地用藏袍的袖子抹拭着。
我承认,自己一直都小看了他,才会导致今晚的事变。
值得庆幸的是,他选择了叶天到达后才动手发难,已经晚了一步。凭着叶天的智慧,无论现场经过何种伪装,他都能追本溯源,找出真相。
嘉措顿珠摸着自己粗糙皲裂的手背,忽然长嘆:“昨晚,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有一名三眼族人蹲在我的睡袋前,死死地盯着我看。生在他额头上的第三只眼闪着幽幽的蓝光,一直瞪着我,仿佛要看透我的思想一样。杀人不是我们藏民应该做的事,会受活佛降罪,但谁又能拒绝钞票的诱惑呢?陈先生,千万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们港岛人太有钱了,随随便便甩一把出来,就是几万、几十万港币,足够藏民一家人三辈子都花不完。父亲说,看到三眼族人出现,那个人就会死,并且死得很难看。你说,会有这样的结果吗?”
他絮絮叨叨地自语着,没发觉邵节已经悄然进门,嘴角带着邪笑站在他的后面。
在港岛时,我和邵节几乎天天见面,喝茶、吃饭、泡ktv不下数百次,但我从来没见他这样笑过,像一只骗过猎人的狐貍盯着鸡舍里的猎物一样。
“大家都知道,三眼族人和白发魔女是这条路上行走的人经常梦到的,祖祖辈辈都那么说。父亲梦到过,他的朋友们也梦到过,现在终于轮到我了。可是,我不能死,我的孩子仁吉丹松才只有七岁,他还需要我……”
邵节的一声冷笑打断了嘉措顿珠的表白,他赶紧站起来走到一边去。
叔叔入藏那么多次,听到的三眼族人传说足可以编纂成一本厚厚的册子,但从没有人敢发誓说自己千真万确地近距离接触过那个传说中的奇异族类。所以,传说只是传说,连一张照片都没有,何来真相?
“邵叔。”看在叔叔份上,我最后一次这样礼貌地称呼他。
邵节倒背着手,踌躇满志地踱着步。
“嘉措顿珠,把火盆弄得旺一点。对于两个濒死的人来说,他们渴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留住光明的影子。当然,这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我只是要他们明白,谁才是藏地之行的最高主宰者。”他在石屋正中的折迭椅上落座,之前那座位是专给叶天预备的。
嘉措顿珠立刻俯身去给火盆添炭,黝黑的脸庞被死灰覆燃的炭火照亮,眼光重新变得木讷而迟钝。
“很好,我会马上提高你的报酬,比叶天给你的高出三倍。有了那些钱,加德满都的美女们会整天追着你不放,恨不得跟你白头偕老、双宿双柄才好。那时候,你就会明白什么才是富人们的生活,什么才是生命中的享受。”邵节的声音里颇多感慨。金钱和美女都是男人们毕生追逐的主要目标,但我深刻怀疑嘉措顿珠不太可能带着钱全身而退。要黑道上的人物讲仁义、求信誉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能做到的万中无一。
像嘉措顿珠这样的藏民,通常下场就是利用完毕后马上杀人灭口,不留后患,所谓的几十万、几百万酬劳仅是纸上谈兵,空头支票而已。
“杀了我和司马叔,对你有什么好?要知道,你的周易占卜术在藏地根本都用不上,无法适应这里的气场变化。你常说,不能卜卦则诸事不宜,无法定论吉凶。所以,一旦离开港岛,就把按卦行事的理论收起来。现在呢?你是要逆天而行吗?”我点了伤口附近的穴道,流血速度慢下来,但失血过多的话,在贝夏村不可能得到补给,只能咬牙硬扛着。
邵节摊开右拳,凝视着掌心里的脑顶珠。
山谷中的枪声停了,西藏大地陷入了非同寻常的沈沈死寂。
“邵先生,叶先生的人随时都会回来,我们还做不做,你什么时候签支票给我?”嘉措顿珠的担心不无道理,实际上他是因为只看到眼前利益,才成了邵节的帮凶。
“我占卜到‘否卦’,利小人、害贵族。陈风,在世俗人看来,你、沧海兄是贵族,而我这种医卜星相行业里混迹的则是小人。占到这一卦,才是我迫不及待动手的真正理由。卦由心生,秉承卦神的指引前行,才是占卜师必须要信守的生命原则。”邵节踢了踢司马镜的腿,后者的呼吸越来越弱,恐怕即刻就要撒手尘寰了。
叶天还期待着司马镜的“血罗盘”能帮助他寻找“九曲蛇脉”的焦点,等他回来发现司马镜已死的话,不就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否卦是六十四卦里最最糟糕的,其卦辞是:
初六:拔茅茹,以其夤,贞吉亨。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
六三:包羞。
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上九:倾否,先否后喜。
按照爻辞的粗略解释是这样的:“干坏事的是坏人,贵族占问不利,大的去了小的来。”实际运用在日常占卜中时,属于“闭塞不通之象、上下不和之意”。
占卜大象,则天气上升、地气下降、天地之气不交,主闭塞不通;占卜运势,则上下不和、百事不通、凡事宜忍,须知否极泰来;占卜爱情,则阴阳相背,拒人于千里之外,有不和及离别之象;占卜疾病,则为凶兆,病在脑、肺及肠胃等甚至是不治之癥;占卜失物,则永远找不回来;占卜诉讼,则各走极端,有口难言,宜及时求和。
否卦,是坏到极点、降到最低、晦气到家的一卦,如果在日常占卜中遇到,明智者会沐浴更衣、闭关自省三日,然后再谨慎小心地恢覆正常生活。像邵节那样的易经大行家,是轻易不会遭到如此困境的,因为他们在占卜到“否卦”之前,早就隐约意识到危机的降临,提前加以修正防范,扭转颓势。
反过来说,如果占卜者肯约束自己,安心等待时机好转,则如俗谚所谓的“否极泰来”一样,坏到极点的否卦,亦是卜者转运的拐点、一飞冲天的预兆,正如诗人雪莱所说,严冬已经到来,春天还会远吗?
当邵节为自己将来的命运占卜到这一卦时,内心深处是否也是如此告慰自己?他既然敢铤而走险,就等于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上,拼死一搏了。
“然后呢?杀了我又怎么样?”我故意示弱,装出气喘吁吁的样子。
“乘着‘地利’的神脉,找到大山里的宝藏,顺便把叶天做掉,让所有的宝藏都归我,就像沧海兄那样,由一个盗墓贼成长为‘盗墓王’,再进入商界、收藏家、银行家,逐步攀升,五年之内,造就世界上如日中天的超级富豪。”每个人一谈到自己的伟大梦想时都会满眼放光,邵节也不会例外。
西藏,是一块充满了无解谜题的神奇地方,他或许是想借助“地利”来提升自己冲破难关、飞龙直上的能力。历史上曾有很多一代英才经这样的非常途径成功过,譬如蒙古草原上的元朝大帝忽必烈、太平天国的开国元勋洪秀全,无不如此。
“三才只占其一,而且不是处于主导地位的‘天时’,你就想轻轻松松地大获成功吗?”我惊异于邵节的野心,叔叔在世时,此人隐藏极深,一点心思都没露出来过。
“你怎么知道我只占其一?天时、人和两点,也早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了,只是你和沧海兄这种上等人永远都觉察不到罢了。”邵节停在我的面前,一字一顿地接下去,“天地万物,永远都在依据着自己的循环轨迹潜移默化地运转,只有我这样的聪明人才能感觉到。至于你,到西藏来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从港岛国际机场出发时,我已经循着风云龙虎四时、左右进退四方、生老病死四关偷偷地替你卜到了一卦。”
“是什么?”我没有即刻展开反击,是因为他曾说到“我们的掌控”五个字,可见反叛者并非只有他,至少是两个以上的敌人。嘉措顿珠只是被他收买的向导,不会被算在“我们”之内,那么其他的人还会是谁?
“哈哈哈哈……”邵节得意地笑起来,向我探身,鼻尖几乎顶到我的鼻尖。
“叛我者死——邵叔,还记得我叔叔生前刻在龙头杖上的那四个字吗?”我坦坦荡荡地迎接着他的逼视。
“什么?”这次轮到他愕然一怔。
“亲者痛、仇者快、叛我者死。”我低沈地说出了叔叔闯荡江湖的最根本原则。他肯为朋友两肋插刀、赴汤蹈火,但绝不能容忍朋友亲人的背叛,因为那是扎在他心口上的重重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