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卦?是什么卦?陈风,把神珠给我,我得看看最后占到的是哪一卦?”他绝望地叫着,带着控制不住的哭腔。
我在他身边蹲下,握住他的左腕,感觉到他的脉搏已经极度紊乱。
“给我神珠,快帮我捡回神珠。”他用力抖动胳膊,想要甩开我。
我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珍爱的脑顶珠,但每一颗都裂成了两半,总共十二片。
“没有卦,‘珠碎不成卦’,你不是一直都这么说吗?”我把碎片放在他手里。
现代化战争中,狙击手被称为“鬼影杀手”,因为当他的子弹远距离夺人性命时,根本无从追查。所以,我没法断定杀人者到底是属于哪一方的。暗龙逃遁、神鹰会人马退却,还有什么人会匿伏在高手雪原上,伺机夺命?
不可否认的是,我的一半心思还在为夏雪担心,她和梅天蝎、孙柔枪都倒在石屋里,会不会再遭别人的暗袭?另一半,则放在叶天身上。当他高调行事、呼啸前行的时候,最容易招来狙击手的子弹,生死只在须臾之间。
可是眼下,我只能困在石屋里,守着两个叔叔的老友,其中之一,还是无耻的反叛者。
“珠碎不成卦,生死两分张”,这是邵节常说的话,我只提上句,免得他失去活下去的希望。就像战士的枪、勇士的刀一样,脑顶珠也是邵节的武器,连它都碎了,正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我要死了,邵氏一脉的弟子临死时,都是珠碎人亡,我也绝不可能例外。能死在老友身边,是一种冥冥中的循环报应。我不该逆天而行,明明遭遇了‘否卦’,却总是妄想‘否极泰来’,凭一己之力突破困境。事实证明,人无法胜天,无法跳出六道轮回的圈子,始终都在命运的藩篱中活着。鼓声,我听到了鼓声……”
他张开双手,向半空中胡乱抓挠着,脑顶珠的碎片重又撒落一地。
“谁杀了我叔叔?”我按住他的肩,此刻他身子下面满是鲜血,那颗穿透颅骨的子弹相当致命,邵节能够在中弹后还能说话、动作、喘息,已经殊为不易了。
“我说过……他是伏藏师,伏藏师的命运就像黑白棋盘上的‘弃子’,本来就是为了大局布置的,为了最终胜利,只能舍弃它们……他知道自己的命运,无须任何人替他报仇……”邵节拼命挣扎,想要坐起来,额上的血向四面溅开,好几滴落在我的脸上。
“谁杀了他?我问你谁杀了他?”我的五指不由自主地收紧,咔嚓一声将他的肩胛骨抓碎。
叔叔从没对我说过与“伏藏师”有关的话,我怀疑这只是邵节的借口。
“你永远都想不到,谁也想不到……是……是,咳咳咳咳……”一口血呛住了他的喉咙,偏在这时候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用虎口贴住他的喉结,轻轻地问上推了三次,让他停止咳嗽,靠近他耳边提醒:“名字,你只要说出凶手的名字!”只需知道一个当时在场的人,我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其余人。毕竟我和叔叔在港岛的黑白两道都有相当广阔的人脉,稍有线索,便可以无孔不入地追查下去,比警方的动作更快。
“陈……”这是邵节一生说出的最后一个字,而且是对案情最没有帮助的字。
黑暗中渐渐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伴着司马镜沙哑的低笑:“我终于饶回了这一刀,在你彻底死掉之前。”
扑通一声,他的身子第二次扑倒,压在邵节头顶上。我垂手摸索,邵节顶门百会穴上又直插进去一把尖刀,深贯至刀柄。他中了邵节两刀,伪装假死,却在关键时刻醒过来,杀死凶手的同时,也截断了即将浮出水面的线索。
确信邵节死了之后,我不免大失所望,只能振作精神,在门边观察那群踏上冰河的藏族人。他们很快地踏着冰层过河,在对岸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全部垂着头、合掌于胸前。嘉措顿珠的藏袍不知何时被风吹掉了,只剩里面的单衣,却丝毫没有瑟瑟发抖的样子,只足和族人们一起默立着。
我闪出石屋,向北飞奔。如果不是邵节反叛这件事拖着,我会在暗龙逃遁、王帆离去时就回夏雪那边去,绝不耽搁。
陡然间,我看到夏雪闪电般地从她住的石屋里冲了出来,向前冲了十几步之后,仰天长啸:“妈妈,是你吗?是你吗?我是小雪!”她的长发本来是披拂在背后的,双臂急振时,黑发猛地向上飘飞,像是要愤怒地戟指上天一样。
“妈妈,我是小雪,大哥、小弟都在这里,请你现身出来看看我们吧!妈——妈——妈!”连续三声,一个字比一个字高亢,如同一支被吹奏到音阶极限的铜笛,充满了裂石穿云般的力量,震得我的耳鼓嗡嗡作响。如果真的换作铜笛,如此吹法,势必导致笛膜破裂、吹奏者吐血的惨事。
我知道大事不妙,脚尖发力,飞纵过去,紧紧地抱住她。
噗的一声,夏雪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星星点点地撒落在夜色中的雪地上。红的血,白的雪,立刻交织成了一幅活生生的红梅傲雪图。
“我感受到了她的呼吸,就在这里,一定就在这里……这是梦吗?我是在做梦吗?妈,出来……看、看……我……”她的身子急促颤抖着,两口鲜血连续吐在我的胸前。那一刻,我和她的心跳声混合在一起,心与心之间的距离前所未有地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