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了。”银须僧向着灰色的石臺鞠躬。其余两人,静静地站着,似乎已经忘记了我、夏雪、小男孩的存在。
石臺上忽然有了动静,一个苍老的声音深沈地响起来:“伏藏师的使命完成了吗?”
我集中目力望向那边,原来那张七尺见方的石臺中央是向下凹陷的,一个身着灰色长袍的人就伏在凹槽里,头发胡须极长,乱糟糟地缠在身上。不仔细看的话,多半会把他当做一段干枯的树根。
银须僧抬起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使命,那些事本来就是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的。所以,完与没完,从无定论。”
灰袍人一动不动地卧着,又问:“你们呢?”
少林僧上前一步,低声回答:“我感觉自己已经完成了一切使命,隐藏在贝夏村里,测试过超过六千名年轻人,终于甄选到真正与护法神有缘的一位,并且带他去见尊师,又把毕生修练的武功都传到他的身上。从出生起,这几件事就如刀砍斧凿一样镌刻在我脑海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会时时跳出来提醒我。现在,我感觉所有的记忆残片都被清除干凈,只剩下一道横贯思想深处的七彩长虹。尊师,这样的结果是否可以证明,我已经达成了伏藏师的使命,可以结束这一道轮回里的肉身生命了?”
“到我身边来吧。”那声音平平淡淡地回答。
少林僧感激地鞠躬到地,然后急匆匆地跨前九步,走到石臺右侧的暗影中,规规矩矩地垂下双手,恭恭敬敬地面向石壁站好。
“藏传佛教弟子修行到至高境界后,了却一切凡尘俗念,超脱于物我两忘境界,然后纵身虹化而去。你已经看见彩虹,证明距离真正的成功已经不远了。但你应该知道,佛门修行从来不论时间的长短,亦不论刻苦努力与否,只讲求缘法,须知‘百丈竿头更进一步’是难上加难的憾事。”灰袍人的语气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
“弟子已经非常努力去做了,难道……难道……”少林僧的声音颤抖起来。
“缘法未到,不可虹化,此为天意,谁能逆转?”灰袍人淡淡地下了定论。
在藏传佛教中,据说密宗修行者达到至髙境界后,肉身会在圆寂后几天内自动化成七彩长虹消失,这种现象被称为“虹化”,列为西藏十大不解之谜中的一种。
根据修行者的能力高低,虹化可分为三个层次。极少数的高修为、大师级的高僧死亡时,躯体完全虹化,身体不断发光,形骸不断缩小直至消失,这是第一层;肉身圆寂后几天内自动化成光和声,最后还剩下一些头发、指甲或者是各色透明的坚固舍利子,这是第二层;至于第三层,则在虹化后遗体渐渐缩小,肉身缩小到大约只有一尺高度,变得坚硬如铁。
在以上的三个层次之外,另有一种虹化现象,则是肉身完全消失后,长虹之光可以再次凝聚成如三岁孩子大小的彩虹身体,称作不死虹身,这才是高僧虹化的至高无上境界。
据佛经记载,佛陀涅槃火化时,曾三次用火烧都烧不着。
大弟子迦叶告诫一众弟子:“佛陀已成金刚之身,凡间之火无法点燃他的肉体。”随后佛陀身上开始自燃,出现三昧火光,随即虹化,地上留下逾万粒舍利子。
可以猜到,少林僧以为达成伏藏师的使命,就可以进入修行的虹化境界,此刻听到灰袍人的解释,一定大失所望。
“你呢?”灰袍人第二次发问。
老僧扑通一声跪倒,然后匍匐在地,伸展四肢,向着石臺行五体投地大礼。
“我总共完成了七件任务,只是一直都在反思,这七件事真的是有意义的吗?这些伏藏师的任务彼此间有没有关联?我作为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活在藏地雪山之上是有意义的吗?我举着这盏灯穿越重重黑暗到这里来是有意义的吗?我一次又一次地举着望远镜向这里眺望是有意义的吗?我把那个女人投入冰河激流中是有意义的吗?我在贝夏村的长久等待是有意义的吗?尊师,请赐给我最明确的答案,解开我修行中的连环死结。那样的话,无论过去做过什么,将来要做什么,我都会欣然接受,不再受思想被蠹虫噬咬之苦。”老僧连续提了七个问题,每一个听起来都像晦涩难懂的哲学命题。
蓦地,站在我身边的夏雪咝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有这么多问题,只能证明心魔未除,时时作祟。作为一名伏藏师,你只需要根据思想中的印记努力执行就好了,不必多寻烦恼。难道你不知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道理?你看,古往今来,无论哪朝哪代、哪时哪地、哪支哪派的伏藏师,所承担的都仅仅是‘伏藏之谜’里的一个小小环节?在这个庞大而完整的谜题中,你、我、他都像是大房子上的一块砖石、一根木头,唯有连接在一起,才能凸显本身价值。像你那样,盲目地反思自身价值,过多地关註于个人得失,只会越来越迷惘。现在,你在心中默想一下,什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藏地伏藏师’?”
他们用汉语交谈,似乎是故意要说给我和夏雪这两个汉族人听的。这种对话,早就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哲思辩论。
“尊师,那么我作为一名合格的伏藏师,只是浑浑噩噩度日就好了吗?然后跟随时间的变换,被动地走完伏藏师的一生?”老僧越来越困惑,也越来越沮丧。
灰袍人回答:“错了,你这么想,恰恰已经坠入思想的魔道。如果不是你的环节出现了错误,事情不会变得如此麻烦。在同一根链条上,每一个人都必须全心全意、竭尽所能去做,才能保证完成一个总的‘伏藏’任务。上一次,你并没有在最短时间里把那女人送到那里去……”
夏雪陡然大叫着插话:“你们说的是哪一个女人?她的名字是不是叫香雪海?”
灰袍人的声音并未被从中打断,仍在继续着:“而是耽搁了六年,直到她第二次出现在贝夏村,你才完成了那件任务。六年,会发生多少事、错过多少机会,你明白吗?从这一点来说,你不是一个合格的伏藏师,下一个轮回中一定会遭到极其严酷的天谴。好了,你可以起身了,再多追悔也难掩盖那个严重的错误。”
老僧吃力地爬起来,一言不发地走过去,站在石臺左侧。
“你们还没有回答我,香雪海到底去了哪里?”夏雪不肯放弃地追问。
突然,少林僧的头顶上升腾起一阵灰色的雾气,转瞬间,他的身体如同一块泡沫模型一样碎裂开来,还没有落地,便全部化成了细碎的粉末,扑簌簌地铺洒了满地。
夏雪低叫了一声,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那时,老僧也像少林僧一样,连同身上的衣服一起粉末化了。他们的肉体消失过程中,并没有出现彩虹和异光,可见修行未到,是不会进入“虹化”境界的。
没有人回答夏雪的话,灰袍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有你,走还是留?”
银须僧迟疑地摇摇头,向我和夏雪这边转过脸来。
“你看懂了那张唐卡上记载的秘密了吗?如果你是上天钦点的镇魔图传人,为什么还没有任何异样的表现?或者是他们弄错了,误打误撞把你带到这个秘境之中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解不开这点疑问的话,即使化灰而去,也去的不安心。年轻人,到我身边来吧,让我好好看看你。”这应该就是银须僧的声音,并且像取得唐卡的那次一样,是不发出任何实际声音的“心声”。
我拿开夏雪的手,毫无畏惧地走过去,站在银须僧面前。
他伸出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住我。
唐卡已经暂时交到叶天手上,我希望凭他的智慧能看出一些不同之处。
“也许是他们错了,我无论如何都看不出你的思想有什么奇异之处。怎么办?他们两个已经化灰离去,无法倒退回来,当然就无法重覆同样的甄选过程,你让我能怎么办?怎么向护法神玛哈嘎拉交代?”银须僧露出了失望至极的表情。
上一次取得《西藏镇魔图》的过程中,我完全是被动行事,被少林僧一路裹挟到山谷的石龛中。如果因此而破坏了银须僧的计划,我只能深感抱歉。
“走,还是留?”灰袍人又问。
银须僧迟疑地回答:“我还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虽然我已经见到被甄选者,也把《西藏镇魔图》交给他,亲自监督他以心声盟誓,为藏地的和平安详而战。但是,这一切来得太平淡了些,我在世间修行超过五十年,又自封于石壁内闭关七年,难道只为做这么一点小事?”
“你还想做什么?”灰袍人追问。
“我还想留在他身边,为镇魔降妖作贡献,早日令藏地平安丰饶,让藏民们过上好日子。”银须僧认真而严肃地回答。
“可是,你忘记自己的身份了吗?这种越俎代庖的事是违背伏藏师规则的。既然你能顺利达成使命,就证明自身可以转入下一轮回了,灵魂不灭的话,下一世肯定还能重新回到这片雪原上来。”灰袍人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银须僧撤回了自己的手,艰难地蠕动着嘴唇出声:“祝你好运吧,我实在已经帮不了你太多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帮他,只能点点头,真诚地道了声:“多谢。”
他们是伏藏师,可以在完成生命里的阶段性任务后,选择瞬间圆寂、化灰而去,与一切俗世烦恼一刀两断,而我和夏雪却不能。因为我们肩上都担负着沈甸甸的责任,一朝未能达成使命,就一日不能放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