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留给你的,护法神玛哈嘎拉的钦点使者……”在使者后面,是一个极长的、至少二十个音节以上的藏语名字,但他说得含混不清,我一时间无法记全。
我低声说:“谢谢。”
也许我不是什么护法神使者,但此情此景之下,我必须得接受小男孩的祝福与馈赠。
“在这里,血珍珠己经炸裂,每一颗都包容着伏藏师的一段记忆。”小男孩指着自己的太阳穴,“真好,你就在我身边,我可以把所有记忆传给你,戴上那条哈达,你会了解血珍珠的历史。在这片藏地高原上,总得有人承担起伏藏师的责任,把那些只能意会、无法言传的密宗神谕千秋万代地传递下去,直到与三眼族人的决战时刻到来。在你面前化灰而去的,都是最具慧根、最具大无畏牺牲精神的伏藏师,只为护法神种植在他们脑海中的只字片语,甘心日夜修行,只求护法卫道,为镇魔除妖奉献自己的绵薄之力。”他凝视着我,血痕未干的小脸上,布满了睿智的笑容。
此时此刻,他的体型虽然没有明显变化,但眼神却明亮了十倍之多,举手投足之间不再是幼稚无知的孩子,更像是一个修行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得道高僧。感觉中,四位伏藏师的灵魂似乎已经无形地附着在他身上。
“走吧。”他走向石室对面的另一个甬道入口,里面亦是漆黑一片,不知通往何处。当他举步前进时,围绕在他身侧的灰雾也跟着飘浮前进,仿佛在他肩上披了一层神圣的灰沙。
我站在石臺前,恭恭敬敬地向着那些骨灰与血迹深鞠一躬。
也许我们都该记住,有四位神奇的伏藏师在此地献身圆寂,为了神圣不可侵犯的玛哈嘎拉神谕化灰而去。我对四位老僧所做的一切感到无比钦佩,比起藏地之外的汉族人“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的生命信条来,这边的藏族人不多说,只管做,早把自身的生命与“礼佛、拜佛、敬佛”紧紧地拴在一起。这种牺牲精神,才是流传在藏地的最圣洁、最美好、最值得尊敬的情感精髄。
“谢谢你们。”我在心底默念,取下一盏油灯,拉着夏雪跟上小男孩的脚步。
黑暗无边无际,甬道曲曲折折,似乎永无尽头。
“小兄弟,我们到底去哪里?”我知道夏雪就要忍耐不住了,主动代替她询问。
“去通向护法神玛哈嘎拉秘境的石门,现在我们已经集结了四位伏藏师生命里的智慧,一定可以破除那道门上的禁制,进入传说中的神之境界。”小男孩回答。
“你知道那秘境里有什么吗?有没有一个名叫香雪海的女人?很久之前,她曾在贝夏村外把一个非常珍贵的望远镜交给了那名老僧。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约定,但那却是香雪海在藏地的最后一次出现。你跟老僧曾经同路,告诉我可以吗?”夏雪忍不住开口。
老僧已经成灰,那问题她实在已经忍得太久,再不问,恐怕将失去最后的机会了。
“是它吗?给你吧。”小男孩撩开藏袍,从腰带上取下了一架单筒望远镜,正是老僧用过的那个。
夏雪一怔,并不伸手去接,而是迟疑地苦笑着:“我要的是香雪海,不是望远镜。”
小男孩把望远镜向后抛过来,我只能伸手接下。如果它真的是香雪海用过的东西,至少会安慰一下夏雪的思母之情吧。
甬道连续拐了几个弯,被一扇青色的石壁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去路。小男孩停下脚步,带着不无遗憾的口吻低语:“就是这里了,石壁后面,就是护法神玛哈嘎拉的秘境,也就是你们应该到达的地方。”
我把油灯举高,看清了这块高宽各有八尺的石壁,上面涂着颜色、笔迹各不相同的几百句六字真言。
“现在看你的了,打开它吧。”小男孩退到一边,微笑着告诉我。
我仔细观察石壁的四边,然后站桩提气,使出全身的力量去推那石壁,但它一动不动,稳如泰山一样。事实上,这块塞住甬道的巨石相当重,一个人是根本推不动的。正因为如此,之前到达此处的人才会绝望地铩羽而归,只留下重重迭迭的六字真言。那些藏文字迹大部分是用鲜血涂抹出来的,因年代的远近不同而呈现出深浅不同的褐色。
“这石壁似乎是绝难撼动的。”夏雪苦笑。
小男孩扬着头抚摸着石壁:“这是一道考验朝圣者智慧的谜题,护法神知道,他所钦定的传承者一定拥有禄东讚那样的智慧、藏獒一样的勇猛,所以才设下这种看似不可逾越的障碍。无论如何,我相信你一定能打开它。”
禄东讚是唐朝吐蕃王松讚干布派到长安去的求婚使者,是藏地千年来最最有名的智者。在西藏拉萨市的布达拉宫里,存有一幅《东教场辨认公主》的壁画,描绘的就是他运用过人的智慧,破解唐太宗设下的求婚谜题,最终击败其他几个少数民族使者的场景。
叔叔的相册里有那幅壁画的照片,他也曾兴致勃勃地给我讲过那个藏民们耳熟能详的传奇故事。
在那之前,禄东讚已经顺利通过了四次比试。第一次,用一根丝线穿过九曲明珠;第二次,从一百匹公马和一百匹母马中辨认出它们的母子关系;第三次,一天之内吃完一百坛酒、一百只羊、再揉出一百张羊皮;第四次,晚上入宫出宫不迷路;第五次,就是最后的、最困难的一次,唐太宗让所有的求婚使者都到东教场去,在三百位美女当中辨认出文成公主来,但这三百名美女的服装、发式、高矮却一模一样。其他民族使臣都失败了,聪明过人的禄东讚因为之前得到了汉族老大娘的指点,知道真公主眉心有一粒红痣,便很顺利地认出了公主。唐太宗非常高兴,决定把文成公主嫁给禄东讚的君主——二十五岁的吐蕃王松讚干布。
《东教场辨认公主》的画面上,可以看到东教场的西边站着一排美女,右起第四人就是真正的文成公主,在她们面前站着的就是身穿藏袍的禄东讚,正在一一辨认。
我很惭愧,自己的智慧根本不能与藏地第一智者禄东讚相比。但是,自小从叔叔那里学到的就是“绝不轻言放弃”的人生哲理,永远不会选择逃避和妥协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