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不要死……求你不要死,不要让我一个人面对接下来的黑暗世界……”她慌乱地掏手帕,有一件什么东西当啷一声落地,但她什么都顾不上,用那条洁白如雪的手帕擦拭着我的嘴角。
“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我忽然镇定下来。
叔叔的浑厚声音似乎正响在耳边:“风,你是一个将来要做大事的人,我对你的期许永远没有止境。只要你愿意,就能冲破任何障碍,成功地跨越任何艰难险阻。我在江湖浮沈四十年,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你,才会把毕生的希望放在你身上。记住,我永远在你身后支持你、看着你,跌倒了就赶紧爬起来继续前进,赶超任何一个走在你前面的人,就像你的名字——‘风’。”
之前,我没让叔叔失望过,现在呢?
美军的海豹突击队拥有世界一流的战斗武器,叶天为了狙杀我,不惜重下血本,使用了那种每一颗的黑市报价都超过六百港币的超强子弹,实际上已经非常看重我,把我当成了平生最强劲的对手。
“叶先生,我并不是危言耸听,‘九曲蛇脉遭断头’这样的死局是无从破解的,等于是把人直接送进火化场的高温炉,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入局即死,无法可解。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既然答应使用‘血罗盘’为你助一臂之力,就一定会呕心沥血,竭尽所能。请听从我的劝告,放过他们,然后回撤,或许能避开死局。听我说,不要抗天逆行,那是绝对没有好结果的。”司马镜仍在劝告,我的听觉一阵清醒一阵模糊,唯有夏雪的眼泪一直不停地落下,打湿了我半边身子。
“离成功只差一步了,你却劝我回头?儒家大道,太偏于中庸,是不适合我这种激进人才的。别人走完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条路要费时一生,而我却完全能够将其缩减到十年之内。我从来都相信自己是不平凡的,一定会让这世界的行事规则因我而变。司马镜,你还是更努力地呕血半升,细细研读血罗盘露出的征兆吧,而我——该使用炸药弄开这道石壁了。”叶天在一个成功连着一个成功的高歌猛进中飘飘然,对司马镜的建议毫不动心,只是一意孤行。
“我们撤离这里。”我吩咐夏雪离开甬道尽头,以免被爆炸殃及。
夏雪抱着我后退五十步,坐在两个甬道拐弯之后。
“天要令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叶天疯了,炸药爆炸时产生的气浪和毒雾,会让整个地下甬道变成死亡废墟。并且我感觉前面那块拦路的巨石非常厚重,甚至有可能是山体的一部分,打通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夏雪黯然地靠在石壁上,让我的头枕在她的腿上。
叶天与司马镜的对话,亦说明了他此刻的狂妄心态。
他们所说的“正心”那段话,原文是“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大意是说:古代那些要使美德彰明于天下的人,要先治理好他的国家;要治理好国家的人,要先整顿好自己的家;要整顿好家的人,要先进行自我修养;要进行自我修养的人,要先端正他的思想,思想端正了,然后自我修养完善;自我修养完善了,然后家庭整顿有序;家庭整顿好了,然后国家安定繁荣;国家安定繁荣了,然后天下平定。
这是儒家传统思想中知识分子尊崇的信条。以自我完善为基础,通过治理家庭,直到平定天下,是几千年来无数知识者的最高理想。然而实际上,成功的机会少,失望的时候多,于是又出现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思想。“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理想与“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积极而达观的态度相互结合补充,几千年中影响始终不衰。
叶天的野心并非只是成为港岛超级大亨那么简单,甚至觊觎着更高的政治目标,要像古代帝王一样“治国、平天下”。
小男孩转到我面前来,举起手里的一块银牌亮了亮。那是夏雪从他身上拿走的东西,现在终于又物归原主了。
“我突然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在伏藏师的生命过程中,最重要的不是活着,也不是平平淡淡地完成伏藏任务后死去——而是使出全身心的智慧,扭转伏藏之路上的败局,用来自护法神的圣洁之光,驱除黑暗。现在,就是我觉醒的时刻,不要担心,你一定会没事的。”他微笑着将银牌放在我的胸前,一只手按在上面。
我不想听太多安慰的话,自己的伤势如何,己经一目了然。
“你想要什么?我能给你什么?”夏雪低下头,跟我脸贴脸地靠在一起。
“我想要你的笑容。”我无力说话,努力振作残存的意识,在心里默默地回 答。如果我真的要死,在生命消亡的剎那,我愿意在自己的眼里、心里留下她的微笑。
“在加德满都的斯瓦亚姆布纳特佛塔前与你邂逅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生命里值得等待的人已经出现了。还记得吗?那天黄昏,你站在佛塔东面的巨大佛眼前,彬彬有礼地微笑着与一个女孩子通电话。我痴迷于你的微笑,真希望自己就是那个女孩子,能够让自己的名字流连在你唇边,进入你的思想。我想,大神通、大智慧的四眼天神一定看到了我内心的祈愿,才安排咱们在北上入藏之旅中相携而行……其实,那已经不知是生命中第多少次见你了,在港岛时,我的心里已经有你,只是无缘接近。陈风,你不要死,求求你……求求藏地诸佛、十方神圣,只要能留住他的生命,我愿意皈依上师三宝,念诵莲花生大士心咒十一万遍、《三十五佛忏悔文》十一万遍、二十一度母经一百一十万遍、守持八关斋戒、磕大头一百四十万个……只求诸佛,不要让他刚刚明白我的心,就风一样地离开……”
夏雪泣不成声,双臂紧紧地搂住我的脖子,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抗拒死亡的飞速降临。
我感受着她的潸潸热泪,忽然喉头哽咽,眼角也无声地濡湿了。这样的生离死别,只应出现在爱情电影或者小说的桥段里,却不该在白山黑水的藏地山腹里突然上演。
记忆中,加德满都的每一处古迹、每一条老街都像是昏昏黄黄的时光隧道,记载着我和夏雪的孤独行迹。斯瓦亚姆布纳特佛塔又被称作四眼天神庙,位于加德满都市内,是一座巨型的舍利塔,属于密宗一派,塔身四面均绘有一对巨大的佛眼,象征佛法无边,无所不见。四眼天神一定见证了我们在尼泊尔的邂逅,读到了黄昏光影里我们心弦砰然拨动的剎那。
“如果我能活下去,此生会倾尽全力要你每日都有笑容,要你不再流泪。”我凄怆惨淡地苦笑着,整颗心、整个人都浸泡在辛酸的眼泪里。
“叶天,‘九曲蛇脉遭断头’死局无法可破,也不能乱闯硬来。你要炸开通道过关的话,只会陷入九死一生甚至九死无生的绝地。听我劝告,停手吧,停手吧!”司马镜绝望的吼叫声响起来。
随即,甬道尽头响起了轰然爆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