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这样做没用的。”等到他发洩够了,船速降下来之后,我温和地告诉他。就算从中午一直兜到晚上,也只是白费力气,水下的人不可能受到丝毫影响。
“看来,我们需要更犀利十倍的武器。”银骷髅把船舵交给德吉,点起一根粗大的雪茄烟,恶狠狠地瞪着我,像一只被激怒了的雪山藏獒。
“回去吧,请你喝酒。”这种情形下,他听不进任何劝慰的话,我也懒得再说。实际上,我很喜欢银骷髅性格中那种宁折不弯、绝不服输、硬拼到底的特质,与数年之前的我非常相似。如果不是有叔叔每天的谆谆教诲,令我的世界观发生了本质的改变,或许今天的我,将是另一个桀骜不驯的银骷髅。
汽艇穿过湖面上那层薄雾时,我和银骷髅正并肩站在坐在船尾,各自垂着头想心事。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停船,快停下!”他陡然弹身跃起,扑到德吉身边,夺过船舵,飞快地连续左转。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座暗灰色的高大城池,广袤而寂静地屹立着。不知为什么,我的视角会是大概下倾四十五度的方向,那城池是出现在视线边缘的,没有一点灯火,没有一点人声,给我的感觉像是港岛地区专门用来停放死人灵柩的“义庄”。
汽艇急旋出一个半径仅有十米的圈子,猝然激起了一大片银浪,名字分别叫做小刀和小骨的另外两名水手差一点就被扔到水里去。
“在这下面,就在这下面有一座……古城,你们看到了没有,就在下面!”银骷髅跳上船头,大叫着指向水面。
德吉、小刀、小骨懵懂地站起来,探头向水面张望。
只有我明白,那是一种剎那之间的奇怪幻觉,现在汽艇所在的位置距离罗布寺约有四公里远,水体深度最多不会超过二十米,不可能存在那样一个庞大却又一直没有被人发觉的城池的。
当银骷髅失声大叫时,我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但却能保持审慎的冷静状态,努力分辨出现在幻觉中的种种事物。城池被笼罩在一种昏昏黄黄的光线之下,四周长满了飘带一样细长的柔体植物,有点像深水区的修长水草——或者说,那就是水草,而我最初看到的就是一座沈没于水中的死城。
“你们没看到?真的没看到?小骨,跟我下水去看看!”银骷髅的情绪有些失控,这一点是潜水员们最忌讳的一点。
小骨有些迟疑,但银骷髅已经在几秒钟内披挂整齐,手按船舷望着我。
“别去,去也没用。实在要去,明天再说,今天大家都很累了,而且你的情绪并不适合连续工作。我们都知道,留得命在,才能继续做任何想做的事,否则只会成了窝拉措湖底鲤鱼们的饵料。最起码,你得考虑手下兄弟的安全,不是吗?”我不想说过激的话,但更不想看到他们出事。
如果现在水下有不明来历的高手出没,任何人下水都可能永远地伏尸湖底,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你不相信我?你认为那只是幻觉?”银骷髅喃喃自语。
“如果湖底真的有城池存在,那么罗布寺就不会如此寂静了,早就变成了藏南地区的八廓街旅游胜地,名声盖过羊卓雍措湖和普莫雍错湖,成为喜马拉雅山脉北麓的一处奇景了。听我说,是你的谁都夺不走,不是你的,勉强行事也没用。”虽然我也看到了那一幕,却始终清醒地判定那是一种特殊的幻觉,就像沙漠旅行者遇到的海市蜃楼一样。
银骷髅狠狠地在船舷上拍了一把,知道自己无法说服所有人,终于颓然地坐下,挥手命令德吉开船返航。
很快,湖岸在前,迷雾在后,我的第一次探湖行动就这样结束了。
回到岸上,银骷髅并没有接受我的邀请进寺里去,而是带着手下乘坐一辆丰田旅行车离去。他说过,要去筹措更犀利的水下武器,为下次探险做好准备。
罗布寺门口两侧摆着许多充作板凳的青石板,我目送丰田车绝尘而去,不想即可回寺,一个人在青石板上坐下,静静地凝视着远方浮光跃金的湖面。藏地高原的一山一水、一石一寺皆成红尘俗世中不可覆制的风景,午后的窝拉措湖在雪山凉风的吹拂下,泛起层层迭迭的细浪,与远处山尖上终年不化的白色积雪绝妙映衬着,令人心旷神怡,全然忘却了雪域之外大千世界中的蝇营狗茍之辈。
如果此刻夏雪在我身边,我们一定会乐而忘忧,不思返程。可惜,有些人和事,只会在失去后才感觉到刻骨铭心的痛,并且掺杂着越来越深的自责。
“如果此刻湖水再次神秘地退却,夏雪能不能随着涨潮重新回来?”我不由自主地再次摸出电话,面对着空荡荡的屏幕上不断闪烁着的时钟数字。不知为什么,我一直都确信夏雪会打电话给我,她的号码会在某一刻跃然于这一方小小的灰色屏幕上。
“她没死?对,她没死,一定是被困在某个地方——”我又想起了幻觉中的水底古城,那种幽深诡谲的感觉像一场噩梦的背景似的。如果将这事告诉顾知今,他一定会用“沈没的亚特兰蒂斯”来做比喻,得出一大堆毫无意义的结论。此刻,我不需要结论,只想搜集到更多与夏雪失踪有关的线索,譬如德吉说过的那些照片。天晓得他是在胡说八道骗我呢,还是确有其人、确有照片,持有者正耐心地等待别人愿者上钩?
大概十几分钟后,顾知今从寺里急匆匆地走出来,手里握着卫星电话,一边走一边向东面的公路上张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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