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跳下吉普车,摘下臟兮兮的棒球帽,拍打着牛仔工作服上尘土,向我和顾知今打量着。他的另一只手上拎着一个沈甸甸的牛仔布背包,同样沾满了尘土,看上去又臟又旧。
“是陈风先生吗?”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大步踏过罗布寺门口的青石板地,笔直地走向我。
我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点头:“是我。”
“我从白居寺那边过来,有人付了几百块钱,要我顺路带些资料给你。当然,如果你能免费帮我加满汽油,再提供一部分给养的话,就最好不过了。”这个目光犀利、面孔硬朗的男人咧嘴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像他这样的藏地自驾旅行者随处可见,但他身上却拥有一种独特的彪悍气质,无法被满脸倦容所遮掩。
“尊姓大名?”我报以微笑。
“萍水相逢,何必留名?反正大家只见这么一面,我只不过是受人所托,为几百块人民币拐弯过来。其实按照路程计划,我此刻应该在由羊卓雍措湖开外拉萨的路上,至少能赶到曲水县境内。算了算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反正自驾入藏图的就是海阔天空随性前行,行程计划仅仅是参照罢了。兄弟,请验一下资料,没什么问题的话,打个收到条给我,以备我向托付者交代。”中年人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被透明胶带缠裹得密不透风的方形纸包,大小如同一本极厚的流行杂志。
一直没有开口的顾知今忽然插嘴:“朋友,托你带东西的人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还说了什么?”
也难怪顾知今会如此紧张,东西是来自那京将军的,可能是他说过的那些照片,也可能是一只伪装成杂志的塑胶炸弹,一旦拆包,后果难以预料。江湖传说中,那京将军是个暴戾成性、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的极端恐怖分子,随时都会改变主意。
“顾先生?”宁吉与莲娜恰在此时出现在罗布寺门口。
日光下,莲娜正低着头,轻轻掀起裙裾,跨过高大的桑木门槛。那个动作,令我脑海中闪电般地浮出志摩先生的名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她的头发被窝拉措湖上吹来的轻风拂动,飘然起舞,像电视广告片里最完美、最悦目的洗发水模特,但却又多了一份不言自贵的冷傲。
如果我是摄影师,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一刻牢牢地定格于照相机的镜头之下。实际上,已经有人在这样做了,那中年人飞速地从背包里取出一架美能达相机,将纸包和背包同时丢下,向着莲娜“嚓嚓嚓嚓”连续按下快门。
顾知今突然嗤的一声冷笑:“有好戏看了!”
我懂他的意思,土王公主的身份非常高贵,容不得别人随意拍摄。这人不知道莲娜的身份,以为她只不过是偶然出现的藏族少女,冒冒失失地开拍,只怕会遭来宁吉的重手严惩。
说时迟那时快,莲娜刚刚跨过门槛,宁吉便轻烟一般杀到,右臂狠狠地勒住了中年人的脖子。如果不是顾忌身在中国藏地的话,他一出手就可能要了对方的性命。
“餵,手下留情,这位朋友不是有心冒犯!”我听到那人的颈骨发出咯吱咯吱的恐怖动静,脸孔也霎时胀成了猪肝色。他是给我送资料的,在此地出事,等于是受了我的害。
宁吉不加理睬,肘弯的钳制力仍在缓慢增加,再有几秒钟,那人很可能就要晕过去了。
“停手吧!”我跨上一步,手掌搭上了宁吉的肘尖,食指轻轻一叩,正中他的右臂麻穴,令他不得不立刻放手,不露声色地解了那人的困厄。
宁吉吃了暗亏,狠狠地扭头盯着我,却又不便发作。
“这是中国的西藏,不是印度的北方邦,大家做什么事都得考虑到国情区别,是不是?”我知道他心里不服气,早晚会找机会发作的。
“宁吉先生,有什么事?”顾知今适时地挡在我的面前,帮我解围。
“我们去那边说吧。”我捡起地上的东西,拉住中年人的手,向吉普车那边走。普通游客不懂江湖规矩,很容易招来无谓祸端,而我要做的,就是赶快送他离开罗布寺,免得遭了宁吉的报覆。
走到吉普车旁边之后,中年人才缓过劲来,捂着喉结艰难地咳嗽了一阵,苦笑着:“这家伙是什么来路啊,下水这么重,想要我的命吗?”到了这时候,他还没忘了向站在罗布寺臺阶上的莲娜张望,眼底深处燃烧着艷羡的火苗。
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莲娜美得像一朵初绽的天山雪莲,纯凈幽雅,不食人间烟火似的,令人一望见她,就好像自己从身到心都被凈化洗涤过数遍似的,满眼里只看到她,连她身后古老庄严的罗布寺都仿佛不覆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