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金王子与白莲圣女的遗书上所说的,绝不仅仅是简简单单的只字片语。他们在与自己的女儿生离死别的前夜,一定有很多很多话,需要细细地说给她听。
莲娜仅仅是向我口述了一些陈年旧事,除了微缩尸体,没有出示任何其它的证据。我想帮她,又能从何帮起?
我一直站在臺阶上,没有急于回房间里去,因为我感觉院子里的清冷空气能让我的头脑更为清醒。蓦的,大门右侧的院墻上似乎有条影子一晃而过,等我凝神观察的时候,却只见婆娑树影轻拂墻头的琉璃瓦,再没有其它异样。
“如果有人潜入,相信大柏树上的枪手一定会发出警示信号,不是吗?”我暗笑自己的多疑与多虑。
大约在十五分钟后,我拨通了之前的号码,再次听到了特洛伊的声音。
“陈风,我不能确定即将告诉你的是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那个区域内的确有卫星电话的通讯信号出现。当我们印度洋上空的四组秘密间谍卫星向藏南地区的窝拉措湖、羊卓雍措湖、普莫雍错湖一线反覆进行立体扫描后,最终确定,那信号是来自水下的。据我分析,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可能有两种,第一是有人潜身湖底,拨出信号……”
说到这里,特洛伊顿了顿,发出悠悠喟嘆。
我平静地接话:“这是最一厢情愿的判断,对吗?”
遇到天灾人祸时,每个人都不自觉地试图向最有利的那方面去分析,即使这种可能性仅有十万分之一甚至是掩耳盗铃也在所不惜。
风那么冷,刺痛了我的眼睛,两行热泪无声地沿着鼻凹处滑下来。发现了夏雪随身携带的卫星电话讯号,最能证明的一点是——“她在湖底,无论是生是死,整个人都被真实地困在那里。杰朗和仁吉多金没有说谎,当时的的确确发生了湖水突然消失的怪事,而我最爱的女孩子就随着一叶孤舟深坠湖底。”
“对,在说第二种可能之前,我得先求证一下你朋友所用的电话机品牌。据我们得到的资料显示,那是一部铱星九五五五的电话机,是夏小姐在半年之前从港岛的电讯盈科公司购买的,从无维修记录,是这样吗?”
特洛伊所在的情报部门以高效、细致着称,一旦下达调查目标,其准确度、详细性绝对能打一百分。
我点头称是,记得在拉萨时,夏雪曾经跟我开玩笑,说那部电话的质量是久经考验的,连极端恐怖分子本拉登使用的都是同一型号。
“那种电话具有高效三防功能,每部话机在出厂之前,都单独做过防水测验。于是,这就有了第二种可能,电话机在跟随主人沈入水中后,经过数天浸泡,防水功能趋于失效,按键产生联动,自动拨打储存在通讯录第一位上的号码。陈风,我不是故意给你泼冷水,世事难料,多做几种心理准备总是好的。”特洛伊以惋惜的口吻结束了自己的陈述,一席话的确等于向我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将我从满怀希望的巅峰推下毫无指望的低谷。
“你分析得很中肯,谢谢。”我苦笑着回答,脸上的肌肉僵硬如冰,同时心如刀绞,个中滋味,只有自己能深刻地体会到。
“还有一点,我这次的帮忙仅是基于朋友间的私人友谊,如果再帮你做什么,都是违反组织纪律的。按常理说,假如你肯加入我们的话,组织一定会出动卫星力量、地面人马鼎力相助,把一切搞得水落石出。陈风,考虑一下,大家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做一名江湖游侠并不是什么惬意的事,不如背靠大树好乘凉来得舒服,你说呢?”特洛伊是我的朋友,但前提是我们的友谊不能与组织利益发生冲突。她是一名军事间谍,具有极高的军人素养,绝对忠诚于自己的组织。
我终于发现,自己踏上的是一道左右为难的独木桥,不想出卖自己的话,就距离“营救夏雪”的目标越来越远了。
嘀嗒,一颗露珠落在我的脚边。夜那么深,那么静,顾知今、仁吉多金都在各自房间里高枕安睡,只有我焦头烂额地站在这里,整理不出任何头绪。
“陈风,组织对藏地传说中的香巴拉之城也很感兴趣,我们打入北方邦坎普土王身边的探子汇报说,香巴拉就在罗布寺前的窝拉措湖水下,美丽无比的白莲王妃就来自那里。所以,我得知土王的人准备去罗布寺时,便提前调度我们的两支特遣小队向白居寺、罗布寺、敏珠林寺一线靠拢,做好应变之策。众所周知,香巴拉是欢乐祥和的理想国度,上下两院的议员们都希望将国家建设得如香巴拉一样美好和谐,平息一切暴力活动,让我们的人民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为此,我尽量争取得到香巴拉的秘密,某些时候不得不站在你的对立面上,请多多见谅。”特洛伊滔滔不绝地陈述着,其实她向我传达的亦是一种善意的告诫,不要与组织为敌,免得遇险。
人人都想找到香巴拉,并且怀着各自的明确目的,但谁都不会深一层去想,这种不遗余力、不择手段、不顾一切的强抢豪夺,是否早就违背了香巴拉之城的存在宗旨?
又一滴露珠落下来,我明确地回答特洛伊:“我只想先把夏雪找出来,其余还没来得及考虑。”
她发出一声长嘆:“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陈风,我预祝你能成功,不过今后不要再打电话进来了,我们的友谊已经令我违反纪律,不能明知故犯了。”
特洛伊挂断电话后的忙音让我怅然若失,但鼻翼间呼吸到的浓烈血腥味却一下子将我从愁郁中拉了回来。刚才滴下的不是露水,竟然是鲜血,已经在青石臺阶上绽放了一大朵殷红的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