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先走上东面大殿的臺阶,伸手一推,两扇厚重的木门应手而开,发出“吱呀”一声怪响,一股浓重的香火味、陈年檀香法器味混合着扑面而来,仿佛将时间空间一下子推移到了古老的藏地寺庙历史长河之中。在拉萨时,我和夏雪到过的每一座寺庙都有这种味道,闻上十几分钟,心情自然而然就安静下来,对各种神佛宝相起了无比虔诚的敬畏之心。
“老邵说过,每天午时,左眼跳,代表长期耕耘总算有了结果,可以松一口气,准备享受成果;右眼跳,代表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还好机率不高,继续保持警戒,就能化险为夷。现在呢,是午时将尽,未时将始。我再好好想想,未时眼皮跳,似乎是左眼代表逢赌必输;右眼代表有好事发生,但微不足道。今天是星期四,左眼跳代表有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右眼跳代表今天对任何事都不能插手……”
顾知今老了,在眼皮乱跳这件事上始终夹缠不清,唠叨个没完。
在医学上,眼皮称之为眼睑。眼睑有两种肌肉,一种叫做眼轮匝肌,形状似车轮,环绕着眼睛,当它收缩时眼睑就闭合;另一种肌肉叫提上睑肌,当它收缩时眼睛就睁开。这两种肌肉不断收缩、放松,眼睛就能睁开和闭合。如果支配这两种肌肉的神经受到某种因素的刺激,两种肌肉同时兴奋,就会出现反覆收缩,甚至痉挛或颤动,眼皮就会不由自主地跳动。出现眼皮跳时,多数人自己感觉明显,旁人却看不出来。
眼皮跳分为生理性和病理性两种,顾知今肯定是属于前面这一种,发作时间很短,常常只是几秒钟,跳动程度也不严重,根本不需要进行特殊处理,只要註意休息或者进行局部按摩一下,癥状就会消失。
我慢慢跨过近两尺高的厚重枣木门槛,站在中央大殿里。现在,我的右前方就是那棵巨树的主干,差不多有两人合抱那么错,直竖在这种屋子里,显得格外粗壮,令我担心越长越粗的古树会将大殿连同地面一起撑破,毁掉这幢百年老屋。
左前方静静地横着一道青灰色的帘幕,那后面就是年轻僧人说的思过堂。昔日达摩大师教会了后辈们“面壁静思己过、顿悟恢弘佛法”的得道捷径,藏传佛教弟子对此深有研究,经常在长年累月的静思中飞升顿悟,成就一世之名。
“仁迦大师?”我冷静地低叫了一声。
“这么静,不会没在吧?”顾知今完全是自己跟自己说话,无需我的回答。
我挥手挑开帘幕,一条幽暗的长廊直通向北,但没有人应声,侧面所有的门窗都死死地关闭着。
“仁迦大师,陈风求见。”我一边提高声音重覆,一边大步走向长廊尽头。
哗的一声,头顶的梁上忽然撒下一阵细密的尘土,那是古树的粗枝敲打屋顶所致。只要不将它砍伐掉,这间古殿永无宁日。长廊尽头的一扇残破木门上方,嵌着一块雕花木板,细看两遍,原来上面雕刻的不是寻常花朵树木,而是一株植根于一颗人心上的植物,枝蔓生机勃勃地向上伸展着,一切都源于那颗人心的供养。
我的手指已经触到黄铜门环,却被那人心和古树代表的意象打动。古树深植殿中,其营养何来?难道不是罗布寺诸位僧人的辛勤照顾与培养吗?正因为他们用心去做,那古树才变得枝繁叶茂、根深蒂固,成为藏南地区的一棵名树。那么,门楣上方嵌着这样的木板,代表的是什么样的覆杂深意呢?
哗的一声,我还没有推门,门扇已经被拉开,站在我面前的竟然是受伤莲娜。她的腿伤那么严重,就算有灵丹妙药,也得“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个月内不能站起来走路才是。
“陈先生。”莲娜微笑着,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
门里是一个正方形的房间,宽窄进深都在十五步左右,空空如也,没有一样家具。佛教的面壁思过地点有些像日本的“和室”,主要作用是让人完成“静思、独处”的一个过程,达到“审视自我、挖掘内心”的目的。
仁迦大师坐在房间中央的老旧蒲团上,侧对着我,银眉不时地掀动,显然情绪非常激动,却又暂时不能发作。他的对面,宁吉抱着胳膊站着,居高临下俯视着思过堂里的一切。
“大师给我敷上了最好的藏药,痛感正在消失,所以我干脆到这边来参观一下,感受一下藏地寺庙的面壁文化。”莲娜在为自己找借口,但宁吉咄咄逼人的气势却说明,他们是有备而来,向仁迦大师有所求。
仁迦大师面前的地上有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浅坑,约有一尺见方,他与宁吉的目光都盯在浅坑里。
“好了,又来了两位高手,正好共同参详研究。”仁迦大师终于开口,掀动银眉,慈祥和蔼地向我微笑着。
莲娜立刻让开,请我和顾知今进去。现在,我看清了那小坑的青色底部非常平整,上面刻着无数弯弯曲曲的黑色线条,好像是一张覆杂的地图。
“莲娜公主已经将你们失踪后的遭遇原原本本讲给我听过了,祝贺你杀死了双头怪物,为北方邦的勇士们报了仇。”宁吉的声音依旧冷硬,但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死去的勇士都是他的同事,大家都死了,只剩下他活着,已经成了江湖上的笑柄。无论双头怪物是死于水晶凝固还是我的石块重击,对他而言,都是一种解脱。
我笑着点头,算是谢谢他的夸奖,然后马上转向仁迦大师。
“通向神秘世界的路正在打开,但你们谁才是解开这道佛掌之锁的真正高手呢?请大家挨个将自己的手放进里面,尝试一次吧!”仁迦大师指着小池子,示意离他最近的宁吉第一个下手。
宁吉蹲下身,慢慢地将右手平放进小坑里,紧贴着那些黑色曲线。不过,没有任何怪事发生,只有枝条扫过大殿屋顶时的哗啦声越来越响。
“那是什么?”顾知今按捺不住开口。
“那是一道心灵之锁,真正的有缘人将通过右手上的掌纹与未知世界沟通,然后打开封印之门,带我们走进去,发掘到一个匪夷所思的诡异世界。顾先生,稍后你也可以试试,我想,如果大家集思广益的话,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仁迦大师的银眉掀动次数越来越多,显然对即将发生的事并没有把握。藏传佛教与汉传佛教有一个共同点,亦是只讲悟性,不讲年龄。仁迦大师主持罗布寺工作多年,是寺里年龄最大的一名僧人,但却不是悟性最高的。否则,他早就得其门而入,不必让这么多外人参与进来。
如果坐在他的位子上的人是杰朗,也许一切问题早就迎刃而解了。我怀疑杰朗不过是被摩羯蒙蔽利用,倾毕生之力描绘脑子里的“伏藏”,却放弃了对于佛学世界的追求。悟性太高是他的优点,当然也是他的缺点,因为他会过度专註于自己想干的事,其它一律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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