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看看叔叔留下的那张速写,应该就在瑞茜卡的旅行箱里。夏雪,麻烦你过去帮我拿,可以吗?就是咱们之前谈论过的‘海市蜃楼’那张。”良久,我第一个开口打破了沈寂。所有的诡异事件都是从燕七遭遇的海市蜃楼开始,那么,再看看叔叔亲手绘制的图画,或许对我们会有大的帮助。
细算起来,他跟香雪海也的确有缘。两个港岛人没在灯红酒绿的本地大都市里相识,却在遥远荒阔的藏地邂逅,然后无可救药地爱上对方。心理学家常说,中年人的爱情像着火的老夫子,救无可救,直到烧塌烧凈才能停止。或许叔叔所面临的,就是这样一种感情的绝望困境。
夏雪张口要说什么,我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淡淡一笑:“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因无知而被杀的南遮很好处理,我只要打电话给尼泊尔水车帮的老大阿利姆,说明情况然后支付一笔赔偿金,他自然会火速派人来清理一切,不给小旅馆添任何麻烦。
夏雪转身出去,开门之时,外面浓重漆黑的夜色不经意地展现在我们三人面前。
现代时间的每两个小时是古代的一个时辰,方东晓所说的寅时是指凌晨三点钟到五点钟,卯时则是五点钟到七点钟。
寅末卯初,的确是一日之中最黑暗静谧之时,所有的阴阳师都知道,此刻正是魑魅魍魉于黑暗中鬼鬼祟祟而行的关键时段,普通人不想惹是生非的话,最好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间里,绝不要发出任何妄言、妄语、妄声、妄动。
“陈风,沧海兄曾出示过你的生辰八字,我们几个老家伙曾从不同异术门派的角度推断过你将来的命运,只有相术大师查查生的‘大唐袁天罡称骨算命法’说得最为准确。他说你的命格推论到最后,骨重六两四钱,是难得的一副好相,号称‘命格威权不可当,紫袍金带尘高堂。荣华富贵谁能及?万古留名姓氏扬。细推此命福非轻,富贵荣华孰与争?定国安邦人极品,威声显赫震寰瀛’,将来绝对是‘权威大官,万古留名之富贵命’。我们都希望你能秉承沧海兄的教诲,踏实做人,为港岛将来的繁荣稳定做最大的贡献。陈塘一出事,我们就再也坐不住了,无论如何都要到藏地来看看,你有没有犯下人类大忌!”方东晓发出一声浩嘆。
查查生是港岛及东南亚最有名的相术大师,其祖上曾辅佐过明末起义军李闯王、张献忠,一直坐到大顺王朝的兵马大军师、铁血护国国师,而查家所擅长的,正是流传自唐朝着名的观天象师袁天罡的“称骨算命之术”。
袁天罡是唐初益州成都人,善风水品鉴,累验不爽,曾做过隋朝的盐官令。到了唐朝时,他任过火山令一职,着有《六壬课》、《五行相书》、《易镜玄要》等等。他的称骨算命法与四柱算命一样,能确定一个人一生的吉凶祸福、荣辱盛衰,准确率极高。这种神奇的相术将一个人出生的年、月、日、时做了详细的重量规定,年份按年干支(即甲子年、乙丑年,丙寅年等)来确定重量;出生月按月份(即正月、二月等)来确定重量;出生日按日数(即初一、初二等)确定重量;出生时辰按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时辰确定重量。只要把以上四个重量数据加在一起,按照袁天罡所创的“称骨歌诀”一查,就可以确定这个人一生的命运。
这些事叔叔从没对我说过,也许他是担心因此而影响我的学习进步。
港岛老一辈江湖高手都是恪守祖宗规矩、个个孤傲清高的过时人物,所以很多女孩子才感到他们是些老古板,不可理喻,但正是因为华裔世界里有他们的存在,正义和公理才能百年永存不倒。
“方叔,我理解你的心情,如果陈塘的身世是真的,对我的打击同样创巨痛深。我愿意接受您的读心术测试,相信叔叔在九泉之下看到我的合作态度也会感到欣慰。”我没有像夏雪一样愤世嫉俗地拍案而起,而是采用了低调而合作的态度。
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时,我们需要团结协作、彼此信任而不是相互拆臺。更何况方东晓由港岛赶到拉萨来,根本不是为了个人利益。
“谢谢你,陈风。”方东晓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
几分钟后,夏雪捏着一张十二英寸的速写纸急匆匆地返回,迈过门槛时,竟然心慌意乱地脚下打滑,险些跌倒。
我一步跃出去,抢先扶住她的胳膊,低声问:“有什么问题吗?”
之前我们早就讨论过叔叔和香雪海留下的图画和照片,似乎他们面对的是同一片海市蜃楼的幻境,我猜她是因为再次目睹那些神秘画面时受到了巨大的震撼才会变得如此虚弱。
“我母亲香雪海照片里拍摄到的就是……就是这张图画上的情景,陈风,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感到好害怕,因为我的潜意识中,你应该跟这些东西也有关系。我不知道该不该让方先生用读心术探察你的思想深处,万一……万一你……也是跟陈塘一样的人物,我该怎么办?”夏雪面如死灰,捏着照片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恍如面对世界末日。
那就是我从前看到过的速写,虚笔勾勒的门户有十八重,十八扇门嵌在十八道巍巍高墻上,纸上没画出任何庙宇和房屋。最后一扇洞开的大门后面,就是壁立的千丈沟壑。画的最右边,太阳在沟壑对面的天上悬着。沟壑下面一片空白,只留着一个巨大的重笔问号。
“陈风,这幅画的原作者是我的母亲,而不是陈老前辈。我熟悉她的画作,每一笔都带着香雪海特有的抖腕、掣肘、顿挫手法,是绝不会认错的。还有,这种绘画纸被称作‘雪泥鸿爪、眉色双飞’,是父亲特地从大陆的江南杭州仿古作坊里定制的,价格昂贵,不可能在市面上大面积售卖。”夏雪稍顿了顿,又一次大口吸气,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绝望的苦笑,“你看,母亲和陈老前辈不只是认识,也不只是简单的倾慕,而是为了一项共同的事业而努力着。母亲是伏藏师,陈老前辈也是,他们的死都是为了真理正义而献身,浅水湾别墅事件也许不仅仅是普普通通的凶杀案……”
不必她说完,我的脑子里便仿佛突然炸开了一个礼花,叔叔临终前的话、入藏来的种种疑点、日记簿上的神秘图画和文字都成了礼花绽放时的璀璨碎片,一起迸发出来。
“有人要阻止他们的共同事业,才在港岛向叔叔发动了突袭?目前,香雪海已经死于九曲蛇脉一战,叔叔也遗恨九泉之下,狙杀者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对吗?”我们两个都变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因为追踪了这么久,第一次如此接近事实真相。由此带来的,不仅仅有震撼和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骇然。
最早时,司马镜曾在叔叔发起的一次聚会上偶然做过这样的感嘆:“一件离奇命案的构成就如同一个巨大的洋葱,必须忍受着刺眼的辣味,一层层地剥掉外面的皮。越接近核心,辣味越重,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没办法,要想看到真相,就得忍受这个难耐的过程。不过,九成以上案件的真相都会让人意想不到、大跌眼镜。正如‘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那句哲语一样,世界上也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件案子。”
作为港岛警界的资深人物,司马镜的阅历丰富得像一本厚重的白道百科全书,曾经是我们年轻一辈学习请教的最好老师。很可惜,他在九曲蛇脉一战中受了叶天的裹挟,最终走上了不归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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