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那会儿长姐总爱摸他的脑袋,宠溺又怜惜地说:“我们的小薄夜拥有强大的神力,将来可是要化神拯救苍生的。不要学你二哥那样贪玩,跟着爸爸好好学习,等学有所成,将来有的是时间玩儿。”
二哥抱着皮球满头大汗地凑过脸来,撅嘴不悦地反驳:“我贪玩怎么了,我这叫朝气蓬勃,你懂不懂?”
三姐弟在一起相处多年,一直关系融洽而和睦,直到长姐十九岁那年提着行李箱离开别墅,漂洋过海去法国留学,二哥随姑姑的远嫁一道离开,薄夜的日子才又变得寂寞起来。
也就是他们离开后的那一年,镇上的人组织了那场屠杀,而薄夜与生俱来的神力却没能拯救别墅里的人。毕竟当初念及他年幼,父亲只教予他古籍上的理论,他懵懵懂懂听着,还在入门阶段,面对突如其来的噩运,除了害怕和茫然,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回忆总是过于沈重的,薄夜只觉得胸口有什么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思忖半晌,才又艰难地补上一句:“如果你想离开,我可以帮忙。”
说完这句话,他只觉得心底的空虚像是荒草般肆意地生长。
他似乎,舍不得她离开了。
说来也可笑,他明明是那样厌恶那些来到岛上的人,却独独接近了她,应该仅仅是因为她身上散发着与别人不同的白色光芒吧。
这般一想,便觉得自己所有不同寻常的举措都有了解释的理由,让无措的他稍微安心了几分。
谁知,面前的少女却露出为难的神色,良久,挤出一句:“回去的事......不急。”
薄夜一怔,随即心上一松,顺着她的话应道:“那等你想要离开的时候再告诉我。”
朝颜咬了咬下唇,这一次的沈默比上一次更久,待她再开口时,便是一句让人震惊不已的话:“我可不可以留下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薄夜皱眉看着她,她和他到底是不同的,她从另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而来,而他,从七岁开始便过着如死水般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生活,即便是他,也会感觉到寂寞,尝过热闹的滋味后,她在岛上的日子会更加难过。
朝颜不知该如何说起,有些感觉在心里如线团般越滚越乱,连她自己也无法说清楚此刻心窝处温热中带着一丝酸涩究竟是为何。
自己都没能理解的事,说出来别人更不会懂吧。
想到这里,便住了口,转而将床头的水杯递给他:“虽然你是神族,却也需要休息,你身上的两处伤可是货真价实的。”
薄夜这才註意到被人换了一身衣服,后背一僵,淡漠如水的脸上走了慌乱的裂痕,连声调都变得怪异起来:“是你给我换的衣服?”
朝颜点头,献宝似的指了指床头小桌上的两颗子弹:“枪口也替你处理好了,虽然手法笨拙弄得到处都是血……”见他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便马上解释说,“我有好好替你擦干凈身体,从头到脚一共擦了五遍!”
她一副邀功的模样,声音洋洋得意。
薄夜却再也挂不住面子,黑着脸赶她:“给我出去!”
假死什么的,他再也不想经历了!
后知后觉的朝颜在替他关好了门之后才明白薄夜为何会突然动气,自己之前不也因为他给自己换了湿衣服而躲了他近乎一下午吗?当时有种就这么永不相见了才好的决绝,此刻的薄夜应该也是如此吧。
走到休憩的厅室,朝颜还有点没回过神来,总觉得今晚好似做了一个混乱而漫长的噩梦,如今梦随着东边天空的泛白而慢慢清醒。
薄夜恢覆了记忆后,眉宇间似乎多了一丝隐约的悲怆,整个人看上去越发令人感到沈重。十五年前,薄夜还那么小,却要经历那种事,朝颜心上一疼,只觉得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薄夜的父亲之所以临死前开启了“星夜”,也是为了将这段沈重的过往从薄夜的记忆里抹去吧,却没想,作为□□的“星夜”却慢慢失了效。照此看来,离开的办法应该和“星夜”有关吧。
天幕最后一丝黑暗都被初阳一扫而尽,望着窗外高远的苍穹,朝颜心里生出不太好的预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