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庭眼神微凝,眼中倏地掠过一丝痛色,却迟迟不再开口。
薛沈璧觉得浑身越发不自在,却碍于太后病情不能开口辞去,只得压了一口气死命忍着,不过半炷香的时辰,容庭理理衣衫站起来,挺拔如松的身影在陈设古朴简明的泽福宫显得愈发清冽高大,半敛长睫道:“孙儿还需前去宣安殿同父皇议论政事,便就告退了了……”
太后长长吁出一口浊气,颇有些吃力地仰起头,在容庭耳旁附耳低声道:“快些去罢,你乃成大事之人,不必为哀家一个快被黄土掩埋的人费神。早些得到你父皇的肯定才是,万万不能让令姜氏为祸朝堂,哀家走后,大周和纪氏就交给你,日后不管你使出何种手段都要夺得那个位子!”然后又望向薛沈璧,干枯双手紧紧攥住容庭衣袖:“哀家不管你同恭仪和南阳是如何打算的,但只有一点你必须谨记,莫要辜负瑞玉……”
容庭闻言遥遥望向阶下长身玉立的薛沈璧,恬淡温婉的眉眼,小巧圆润的琼鼻,嘴角的弧度却有些漠然凉薄。她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慢慢敲打左手手背,那是沈璧思索时常常喜欢做的小动作,尚在前世之时,每逢她使心思捉弄姜鸢时便是如此,沈璧自己毫无察觉,他却是极为清楚地瞧在眼中。
既是如此,那么眼下她又在算计谁?
容庭心中苦涩之意顿时汹涌而来,直至前世他一举将南安侯府以叛国之名抄斩时,才得知姜鸢和父皇私下对她做的那些龌龊之事。君主承百姓供奉受万民爱戴,必须虚怀若谷,海纳百川。可纵观姜鸢做的那些勾当,容庭如今想起来仍是觉得遍体生寒,匪夷所思。姜鸢能在长公主府潜藏那样久,亦是靠得她主上的庇佑,才令沈璧死不瞑目。
姜鸢对沈璧用尽心机和手段,他一概不知,那日他命京都卫将姜鸢身上穿戴的凤冠霞帔尽数剥落,姜鸢哭哭笑笑半跪在泥泞的刑臺之上,桃花面上的胭脂粉黛糊成臟污的一团,她似哭似笑歪头道:“陛下,陛下说过要好好待我,好好待我南阳的!天子一言九鼎,如今怎可食言!”
不是所有的是是非非都足以用几句不轻不重的言语一笔带过,也不是所有的虚妄悲欢都能够被一星半点的笔墨粉饰。年轻的帝王正襟危坐,眉目深寒,唇色却惨白,行刑官啐了口唾沫对跪在地上衣衫褴褛的女子暴喝道:“你这祸国殃民的妖女还有什么话可说!竟然质问陛下,莫非是不想要命了?”
“殿下真以为她明白你的苦心?恐怕到死了她才看清殿下的自私冷漠……她到死都认为是殿下默许我杀了她……哈哈哈哈……南阳此生无憾了……”姜鸢甚至以为眼下还是在从前含玉宫,竟失口将他唤作“殿下”,若是她所言不假,恐怕沈璧此刻对他早已痛恨入骨……
容庭艰涩启唇:“皇祖母不必担心,孙儿自当铭记皇祖母的话。”
太后这一番话竟隐隐有着交代遗言的意味,想必是笃定自己再无几日可活,支撑不了许久。薛沈璧心中疑虑更盛,太后病重一事定然是姜鸢的手笔,若不是她识破姜鸢下毒手段,此刻早已化为一具尸首。然姜鸢心思诡谲,不置她于死地绝不善罢甘休,薛沈璧这才装出身子抱恙的模样以此迷惑姜鸢布在含玉宫的眼线。
薛沈璧侍疾直到半夜,贞嬷嬷中途唤她回含玉宫数次皆被薛沈璧回绝,薛沈璧稳稳靠在床榻边,若要在这等节骨眼上被姜鸢派来的人钻了空子,只怕后患无穷。
一连几日皆无碍,许是姜鸢得知她在泽福宫中侍疾无从下手,便一直尚未出手。
从长公主府里来的画师也奉太后懿旨进宫替皇后妃嫔画像,薛沈璧正同太后说些无关紧要的体己话,奉命的画师已经侯在泽福宫前,只待太后应允便要进来替薛沈璧画像。
通传的公公领着个身着奇特样式长袍的男子入殿中,男子身形魁梧,五官幽深如刀刻,左颊至右眼上横亘着一条几寸长的刀疤,看上去颇有几分凶相,胭朱吓得一个激灵,缩在薛沈璧身后楞是不敢抬眼再看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