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前面呈瘫痪状的,那貌似由一个个彩色格子拼接而成的车流,黄色大众驾驶座里,这位广骏出租车的年轻司机终于按捺不住,闷闷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子,随便抽出一根抿在双唇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有点火。
今日真是见鬼了,从番禺北的丽水湾到荔湾区的清雅湖公园,这不长不短的十七公里左右的行程,他竟然已经足足走了一个多钟,现在时间表上显示是下午三点一刻,在这个时间点,非周末的时间里,中山七路还能堵成这样?
眼看目标就在前方一千米不到,车子却被卡在了这半死不活的链条里,而后面的乘客却始终不见任何动静。
司机终于忍不住从后视镜中扫了眼一直坐在后排右座,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女人,她目光定格在车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上,白皙如雪的脸上是飘忽于十丈红尘以外的波澜不惊,一身湖蓝色亚麻质地的连体长裙更添几分淡然。
那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却浑身上下无处不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与世隔绝的清冷,让哪怕最龌龊的男人也无法产生那么一丝丝亵渎的念想。
竟然可以在如此堵心的状态下,始终安然若泰,没有低头翻看智能手机,没有带着耳机,甚至没有一丁点多余的小动作。
什么样的怪物?司机毛发茂密的粗手臂上忍不住冒出了点点疙瘩,惶惶地收回了目光。
前面的车流终于有所松动,司机隐忍已久的力量瞬间爆发,狠狠地一踏油门,车子一个爆发力十足的起跑,却在行走不到百米的地方戛然而止。
死火了,司机急急重新发动,却发现那玩意儿今儿真的造反了,屡次发动均以失败告终,“我草!”小伙子终于忍不住问候不知谁的祖宗十八代一番。
年轻人深呼了口气,调整了下情绪,无奈回头,眼里隐着丝丝歉意和怨愤:“这位女士,我的车子坏了,可能得麻烦您另外想办法过去了!”
那女的依然一脸云淡风轻,一双清透的桃花眼从黑色的计费表上淡掠而过,再看看皓腕上那粉色方形金属表,从随身一个简单的小手袋里掏出一百元,隔着金属防护栏递给司机。
抬手的瞬间,露出了隐在短袖内侧以简单的同色线条勾勒出的一片四叶草。
“谢谢,不用找了。”很好听的中低音,气若幽兰,似有若无。
司机愕然,望着计费表上的金额:81元,未来得及说什么,女士已经轻手关上车门,悠然地走向马路边上的人行道,徒步往前走去。
恍惚间,女人纤细修长的背影已将消失在前方拐弯处,年轻的司机忽然觉得这一路来,恍如隔世。
拐角处,刘星回过头去,那辆黄色广骏出租车还停在路边上,年轻司机正背靠着车身,抽着闷烟,估计是在等汽修公司的人到来。
她心里默默表示一番歉意,然后拐进了右边的小道里。
走在这陌生喧哗的老城街区里,对数字心算有障碍的刘星花了足足一分钟,才大概得出结论:此处离清雅湖公园还有八百多米,快步行走,应该可以赶在活动结束前去到uncle王的新作展览现场。
当然此次展览也是刘星漫画作品的处女秀,尽管只是一幅,尽管只是uncle王几十份学生作品中的一篇,这首秀,对于她这死水般绝望黯淡的五年,已然是一股让她终于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清风,沁人心脾。
快而平稳的脚步被路边飘来的阵阵奇香吸引放慢,到广州这座城市已将五年,刘星始终被隔绝在纷繁喧闹的边缘,这是她第一次走在这繁华热闹、古色古香的老城小道里。
这是广州着名的中华老字号一条街,国内外游客到羊城的必经之地。街道两旁棕红色的小阁楼里,尽是享誉盛名的各种特色小吃,两行高大的落地榕上挂着一串串大红色荔枝形状的灯笼,无处不充裕着浓浓的岭南韵味。
过了香火不断、信众无数的任威祖庙,不到五十米,就是极具西关特色文化的清雅湖公园。进门即现大片开阔碧绿的湖面。
uncle王这次贴切这盛夏气息的主题为“绿意”的水彩画展览,正是在湖中央浮丘上的秀水阁举办。
跟路上行人打听了秀水阁的所在位置,刘星快步沿湖往对岸走去。
走过通往浮丘的九曲桥,再顺着浮丘上古雅的红棕色长廊,刘星很快看到了秀水阁三个秀美遒劲的大字牌坊。
不愧是国内最负盛名的水彩画大家,uncle王这次画展可以说没做任何宣传,只在业内口头传播和展览厅里提前几天做了告示,这最后一天的展期还如此人潮拥挤。
秀水阁是楼高两层的展览大厅,四周的楼阁和长廊围起了中间的一泓碧水、几座假山,各色金鱼、大的小的闲游其中。
临水还设有一小凉亭和一宽阔的露臺。凉亭上,一位打扮典雅的美人正弹着应景的古筝名曲高山流水;露臺上,不少书法爱好者正在即兴挥笔大作。
这次展览规模较小,只在一层的阁楼和长廊处展示。学生作品被安排在露臺左后方的小开间里。
临近闭馆,加之是学生作品,新人号召力稍弱,小开间里人头稀松。
站在开间门口,刘星一眼就找到了自己挂在对墻右上方的作品。冷白的led灯光,直射在那副a4大小装裱精美的画作《四叶草》上:
苍翠的苜宿草丛中,一个小女孩正全神贯註地低头找寻着什么,而旁边一条可爱的忠犬一直默默註视着她,守护着她。
右上方留白处,是两行灵秀的小楷:女人总在寻找那份虚无的十万份之一,却不知如是幸运一直就在身旁。
简单而又意味深长的水彩画与那姿态若舞的小楷自然地融合在一起。
不过,此刻,刘星的目光并不落在自己的作品上,而是凝望着那驻脚画前,身材高挺的男人的侧脸,确切地说是下颌骨。
由上而下的射灯,在下颌骨和脖子处形成了一明一暗的强烈对比,而连接明暗处的下颌骨线条更加突出明显。
那精致流畅的线条,那120度的完美过度,是刻在刘星心里永远无法淡去的记忆。
不自觉地,她最大限度地拉开了右手虎口位置,在心里一次次比划着那线条的形状和走向。
是它,就是它,一丁点也不差。
曾经,刘星以为它只属于高阳,不想如今出现在另一个男人的脸上。
而此刻,这人正盯着自己的画作,一动不动,这样的沈静,这样的入神,仿佛他要从那小小的纸张里挖出什么来。
是的,挖出什么来,因为他的手不停地摩挲在那两行竖着的小楷字上。
刘星看不到他的眼睛,也忘记了去猜想他在干什么,她的目光,她的全幅心思,都固结在了那熟悉而陌生的下颌骨上。
早已麻痹沈睡的神经,在此刻,在左胸的第三条肋骨的位置,竟再次有了丝丝闷闷的痛意,虽然很轻,却是存在的,刘星确定。
“小心!”
身旁恍惚传来惊慌的女声。
刘星回过头来,未来得及躲闪,半瓶红星牌墨液已泼在了她雪白的右臂上。那一条由肘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背的黑墨印衬着雪肌愈发显得黑沈。
“对不起,对不起……”那位手足无措的青年志愿者慌忙陪着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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