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她抬眼,努力想捕捉那一张脸,依然是摇摆不定的图像,刘星忽然想起这五年多来,自己少有的几次高烧,好像都是这么一个人在自己的身前身后,不分昼夜地,递水、擦汗、餵药,忙个不停。
每次好了之后,她都跟杨嫂说谢谢,而杨嫂总是楞楞看着她,好久才反应过来,说了句“可宜很乖的,没啥。”然后到她有些莫名其妙,她其实想感谢杨嫂病中对她的照顾,当然也包括她对可宜上心。
可这一次,她分明听到了不似杨嫂的声音,那恍惚的话语,倒像是……十一……
十一?
难道前几次照顾自己的人,都是可宜那傻傻的爸爸?
刘星的意识仿佛一下清醒了些许,她努力定了定心神,终于看清了背着床头灯光那张凝重的长满短黑胡茬的圆脸,还有那一双定定看着她的,覆杂的眼睛:似星辰般璀璨,又似戈壁般荒芜,仿佛翻江倒海,又似乎静如死水。
她傻傻看着他,眼睛无力地渐渐瞇上,嘴里喃喃叫着自己都听不清楚的话语:“……阳……阳”,然后一股强烈的疲惫感再次冲击上来,她又沈沈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高烧,应是刘星有生至此,最厉害的一次生病了,断断续续,烧烧停停,直到第三天的早上,才终于稳定下来。
也是这一天,刘水生化作了一坛骨灰,被刘星、十一、可宜等一行人带回了乡里,与已逝多年的母亲合葬在了一起。
锁着那座新建不久清清冷冷的大院的大门,刘星感慨不已,几个月前的暑假,还在这里与父亲度过了热热闹闹的一个月的时光,不想如今已落得再无归处。
父母在,不远游,双亲走,无归处。
也许,父母就是自己生命的来源,自己的根吧,哪怕千仓百孔,只要还在,就觉得还有家可归。
从此经年,家乡只剩一座无人的孤楼,独自守望。
刘星发现自己忽然变得特别笨,就那么一个普通的大锁,自己竟然折腾了好几分钟,仍然没有锁上,她甚至有些气馁,软软地蹲在了门前的地上,眼睁睁地看着眼前一圈无草之地,茫然迷离。
十一接着倒腾起那大锁来,三两下搞定抽出了钥匙。
身后几个村里的三姑六婆经过,尖酸刻薄地嘲讽着。
“果然是父母的克星啊,终于还是把水生给克死了。”
“就是,这么个倒霉种,当初就不应该留下来。”
“谁家娶了这样的媳妇,肯定也不会好过。”
十一咧嘴朝身后的那帮老女人咆哮:“死八婆,我的星星才不是克星,让你嚼舌根,可宜,准备,左右开弓。”
可宜快速响应:“来了,十一,老规矩,我左你右。”
一大一小,一左一右,对望一眼,默契地抓起地上的石子,朝那帮老女人砸去。
她们落荒而逃的样子真的狼狈极了,旁边鸡飞狗跳的,连刘星都忍不住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可宜见刘星笑了,奔过来投进她的怀抱,嗔道:“妈妈,你别听她们胡说,你是我最好最好的妈妈,是世上最闪最亮的星星,没有了外公,你还有我们,十一爸爸和可宜啊。”
“就是,就是,还有我十一爸爸和可宜啊。”欧阳十一也从后方抱住了刘星,一大一小,一前一后,将她团团围住。
刘星前看看,后看看,暖暖地点了点头。
是啊,她还有可宜和可宜的爸爸十一,他们是一家人,自己还有家,从前她竟然从来没有意识到,她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新家庭,她早已是可宜的根,可宜的归途。
她、十一、可宜是一家人,早已是,一家人。
刘星深吸一口气,抱着可宜站了起来,深望了眼立在一旁的十一,带头坐上了那辆福特e350保姆车,平静道:“我们回家吧。”
十一明显地微怔,旋即眼里的波光一闪,屁颠屁颠跟上了车,欢呼:“回家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