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乎永恒的黑暗中,李正皓不止一次想起宋琳,想起她嘴角的轻蔑笑意:“我不吃这一套,‘主义’、‘信仰’、‘民族’、‘正义’,我都不信。”
那时候,或许应该问一句:“你信什么?”
谜一样的女人,谜一样的动机,谜一样的身体,短暂而深刻的回忆里,有太多令人懊悔的事情。反反覆覆、解脱无望的刑求中,和她相处的每一帧画面都能得到重新放映,
于是时间再次开始流淌,带着三分意气、三分决绝和四分难得的温情。
李正皓以为,与移监的粗暴过程相比,独自呆在黑暗中的经历并不算太坏。
因为有暴力攻击的前科,每次被拖出牢房时,看守们都会用厚厚的帆布将他裹住。粗硕的铁钩吊在脑后,任人在漫长、冰凉的走廊上拖行一路。期间还有不断的拳打脚踢,如同对待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始终未能痊愈的伤口难免再次崩裂,骨折患处则反覆受创,转变成长期的隐隐作痛。
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在没有任何权力的囚犯面前,所有人都会变成恶魔。
水刑和强迫进食是保留节目,“偶尔”失控的殴打后,他会被灌进满身冰块——既考验意志又活血化瘀,简直一举两得。
大部分情况下,医生会陪伴左右,确保犯人神智清醒,能够切实感受到每一分折磨。
因为有正式的医疗建檔,拷问始终没有留下明显伤痕,从这一点上讲,情报院还是非常专业的。
残酷刑求和缺衣少食并未将他置于死地,熬过寒冷的冬天后,事情变得不再有新意。春去秋来,刑讯者与囚犯之间的对抗已经演变成惯性,双方重覆着枯燥的拉锯,任谁都无法取得突破。
林镇宽再未出现,李正皓也从未后悔。
第 42 章
李正皓被关押在美军基地的日子里,外界形势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2016年底,20国集团首脑会议在釜山国际会展中心举行。包括新当选的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内,全球最富有的20个国家聚集在一起,为世界经济的发展寻求出路。
和外界预料的一样,特朗普当选后,在外交上动作连连——就像一只闯入了瓷器店的公牛,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他一边主动对莫斯科和北京示好,一边向朝鲜领导人发出邀请,呼吁磋商解决朝核问题。
金正恩当然不可能去美国访问,但朝鲜政府却破天荒地派出观察团,列席此次20国集团峰会。
观察团主席正是劳动党中&央政&治局&常委、朝鲜人民军侦查局局长,张英洙。
考虑到他与金圣姬的关系,以及朝鲜国内的政治局势,此次朝方派出的观察团规格之高,显然不仅仅是为了列席峰会。
舆论纷纷猜测,这是朝韩关系缓和的征兆。
相较于峰会乏善可陈的经济政策,朝鲜借此次会议重返国际舞臺的企图,显然更加引人註目。
这事实上是执政的大国家党的一步险棋——前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刚刚发表声明,其将代表在野党新政治民主联合,参加2017年的韩国总统大选——如果能在朝韩问题上取得突破,无论成果是大是小,都足以掩盖这位外交官候选人的光芒。
会场外,十几位耄耋之年的老人坐在轮椅上,带领声势庞大的方阵,呼吁朝韩政府组织离散家属相聚,继续中断近十年的南北互动。
会场内,朝方代表成为记者招待会的重点,接受各国媒体的连番发问。
“我是英国《卫报》的金淑姬。”女记者戴着无框眼镜,挽着发髻,用不甚流利的韩语提问,“有消息称此次朝鲜观察团不仅列席会议,还就南北关系提出了建设性意见,能透露其中的内容吗?”
张英洙鬓角斑白,却气度不凡,坐在臺上显得十分沈稳。
只见他点点头,接过工作人员手中的话筒:“根据金正恩委员长与朴槿惠总统达成的协议,祖国和平统一委员会将授权作出重开开城工业园的决定。”
开城工业园区是朝韩经济合作的典范。2016年2月,针对朝鲜第四次核试验和发射远程火箭,韩国单方面决定暂时关闭园区,并撤离了相关人员,对朝鲜实施严厉经济制裁。南北关系也由此陷入低谷。
如今,双方同意重开园区、恢覆生产,彼此释放的善意足以照亮半岛的和平之路——在场记者纷纷举起手来,有几个情绪激动的,已经开始自报姓名,试图绕过主持人直接发问。
张英洙压了压手掌,示意自己的话还没说完:“作为经济开发的前提条件,我方要求立即解决人道主义问题,恢覆离散家属的定期重聚、送返所有愿意回到朝鲜的‘非转向长期囚’。”**
此言一出,场下再次哗然。
如果说,离散家属重聚是南北关系的保留话题,“非转向长期囚”则是一次性交易。
朝鲜战争结束时,仍有不少人民军士兵、谍报工作者或游击队员滞留南方。他们被捕后,因为违反了韩国的《国家保安法》、《**法》或《国防警备法》被判处刑罚。其中大部分人选择改变信仰、脱北入韩,取得韩国公民身份,刑期结束后便融入了正常生活。只有少数人拒绝妥协,最终被经年累月地关押在不见天日的牢狱之中。
这些不愿意转变政治信仰的长期囚犯,被称为“非转向长期囚”。
2000年签订的《南北共同宣言》中,时任朝鲜最高领导人的金正日提出,韩国必须送还所有“非转向长期囚”,并将该条款作为宣言内容予以明确。
当年9月,62名健在的“非转向长期囚”通过板门店军事分界线返回朝鲜。
劳动党对此大加宣传,车队驶出板门店后,受到了人们的夹道欢迎。这些囚犯回国后,被视为民族英雄。金日成、金正日在世时,都曾经多次亲自探访过他们的居所;金正恩上臺后,也一直对“非转向长期囚”关照有加。
释放这些人的时候,他们的身份得到朝韩红十字会的一致确认,包括了所有健在的、有据可查的囚犯。
如今,代表团以此为前提重启对话,除了对韩国作出指责,也相当于变相承认:2000年《南北共同宣言》签订后,朝鲜还曾向韩国派出过间谍,存在单方面的不友善行动。
新的“非转化长期囚”有多少人?进入韩国境内是何目的?他们如今身在何处?
臺下记者像打了鸡血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踮着脚、探着头,急切地渴望向代表团深入提问。
没人留意,刚才那个自称《卫报》记者的韩裔女子取下眼镜、提上电脑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大厅。
出于安保需要,此次20国集团会议的记者们被安排在同一家酒店,距离国际会展中心只有10分钟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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