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宜上一次去名都,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其实没有体会到什么。如今有机会故地重游,也算不留遗憾。
到了洛州馆驿,狄飞白自去觅食。江宜则独自待在房间里。
每逢昼夜交替,阴盛阳衰之际,秽气最为猖獗。他须利用此时机会,借助无根水凈化身体里的秽气。
他用雨师所赠酒葫芦中的无根水泡澡,水中清气钻入他的七窍之中,令他微微出神。
后窗轻声开启,吹进一阵凛风。
商恪轻手轻脚进屋,关了窗户,靠坐在矮几上,袖里掏出一卷经书,闲闲地翻阅起来。
他诵经的声音与澡盆中水波荡漾的节奏暗合,一来一去,一进一退,一近一远。
江宜周身慢慢浮现无数蝇头小字,伴随经声溶于水中。
水波轻柔,犹如潮水,江宜置身其中,昏昏沈沈间感到被人抱了起来,晒鱼皮似的放在靠窗的竹编榻上。
要晒到可以自由行动,需得一个多时辰。商恪就陪着他,有时在旁边念消魔咒,有时闲聊两句。
这天日薄西山,窗外的火烧云令江宜忽然想起,雨师梦中那场锻剑的天火。
“对了,”江宜说,“那日你我进入雨师梦中……”
商恪无奈道:“我以为你不愿提起。是我对不住你。”
“这有什么?商君寿长我几百岁,看待我就像看待一小孩儿。那梦里我变作小孩儿模样,你不觉有异,也很正常。”
商恪:“…………”他就说江宜还没有原谅他。
江宜那厢又若无其事,说回他方才想起的事情来:“现在回想起来,应当是成了做梦者的梦里人。也就是在雨师梦见天火锻剑之时,你就取而代之,成为了那把剑。虽然你从未提起过,时至今日,我也已心知肚明。”
商恪道:“天下既定,阙剑才诞生,生来就没有开锋见血。直到帝君得道飞升,将那把剑也一并带上,三天清气日夜熏陶,才令我有了意识。我是非人之物,却出自人之手,因此总在人间行走,想要修得一颗人心。”
江宜回忆起梦中所见,青年总是寻寻觅觅,不知何所往,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原来是找自己的心。
“人心是秽种,”江宜说,“你身是自然清气,寻那秽气做什么?”
“人心是唯一自由的。天地譬如一樊笼,泽鸡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这是因为寻求自由是一切生灵的本性。天人虽与日月同寿,何异于永久被囚困在这樊笼之中?”
江宜默然半晌,一笑道:“向往长生不死、飞升成仙不再做人,岂不也是人心常有的欲望?我看,这也只是你的一家之言罢了。神仙与凡人,都不会像你这样想。”
商恪亦是一笑。
过得一会儿,江宜又问:“这八百年,你得到自由了吗?”
“我是一把剑,”商恪说,“剑鞘还在,剑岂能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