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想好接下来去哪里之前,你要是还想出门,老地方找我。”狄飞白打了一壶酒提在手里,优哉游哉地沿着大路没入人群。
日暮晚归,夕阳下一人独坐。船未靠岸,江宜涉水而过,看见法言道人纹丝不动在岸边坐定,身后的影子泼墨一般,渗入礁石纹理之中。
他脚下自发地走到岩石边,在师父身边坐下。
潮汐舔舐着他的衣摆,江宜的脚早就湿了,在那血肉里鼓动着黑色的血管,细看之下,又是一个一个的蝇头小字,犹如无数人的倾诉,令此静谧的傍晚忽然变得嘈杂。
“……”
法言道人也看到了,问:“你找到想找的了吗?”
江宜道:“妖川里有一把枪,阻断了亡魂轮回之路。”
法言道人不为所动。江宜问:“师父,那是什么?”
“为什么问我?”
江宜心想,当然因为你看上去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我知道进入妖川的办法,这代表不了甚么,”法言道人说,“凡人死后都会入妖川,逝者如斯。其人濒死之际,就会打开这条通路。进入容易回来难,因此留下小花为你叫魂,没有它你就真正死去了。至于我,妖川于我而言是绝无可能涉足之地,因此其中的情形,我无从得知。”
江宜似懂非懂:“也就是说,有人故意做了这样的事,目的是什么?为了让秽气无法通过自然途径消解,留在人间为患?”
法言道人:“什么人能做这样的事?”
“对啊,什么人?”
法言道人神色似乎松动,看着江宜。一忽儿过去,江宜猛然明白过来,师父说的不是“什么人”,而是什么“人”。在妖川中投枪断路,能做到这种事的会是个“人”?
江宜下意识向身后雷音阁看去,危楼在夜幕里森然而阴沈,夜空犹如一个倒悬于头顶的深渊。
“祂走了。”法言道人说。
江宜一楞,心中有瞬间失落。
“你希望祂留下么?”法言道人说,“商恪能看穿人的谎言与心意,留祂在你身边,你想做的事,一定不能成功。”
“……”
“我从未说过想做什么呀。”江宜说。
法言道人却好似早已知晓他的言外之意,只是反问道:“那么你想永远留在太和岛?”
“这也未尝不可。”
法言道人于是起身,一言不发,回雷音阁去。江宜内心闪过无数个念头,回头问:“师父,你对我说要行万里路去寻找自己的道,我去了,却发现自己的人生也不过受到天道的操纵。如今,您又暗示我离开,难道有什么真理一定要向外寻求,太和岛不是我安身之处么?”他欲言又止,夜色深邃,犹如无数秽气交织而成的樊笼,身在其中又如何逃脱?
他看着师父的背影,以为法言道人并不会理会这种软弱的问题。
师父的声音则依旧冷淡:“生如逆旅,本来没有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