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然想起两年前,从段霖外婆家回来的那天,也是坐在他爸爸的汽车后座,也有这样一闪而过的目光,却被他当作错觉忽略过去。那现在呢,难道也是错觉。
祝远山止不住在发抖,好像突然塌方的山坡,分崩离析的泥土下露出脆弱的地表,所有秘密都无处遁形。他颤抖得像是跌落进寒冬腊月冰冻的河水里。
段霖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怎么了?”爸爸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要不要开空调?晚上是有点冷。”
所以还是想得太多草木皆兵了吧。祝远山用力咬住嘴唇,缓慢而艰难地呼吸着说,“没事。”
高考那两天倒是热得过分。
从考场出来这一路走得热汗涔涔,不过心情倒是非常轻快,甚至想要大喊两声。周围已经有同学不管不顾地大喊起来,“我解放了!”“我自由了!”这样震耳欲聋的欢呼时不时响起,听起来也不觉得烦。
祝远山到门口才发现段霖出来得比他还早,“你提前交卷了?”他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不会又没答……”
“不是,”段霖笑着刮掉他鼻尖上的细汗,“我的考场离门口近,笨蛋。”
反正都考完试了笨就笨吧,就算今天把从小到大学的所有知识忘了都没事。祝远山哼哼着扑到他身上,说自己走不动了让段霖背他,然后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背着他进了车里。
爸爸妈妈在前几场考试结束的时候还在大门等着接他们,考到最后一场两个人都躲在车里吹空调了。等两个小孩上车后,妈妈给了每人一个非常响亮的亲亲,并且宣布今天晚上带他们去吃大餐。
从饭店出来快到八点了,夜色迷蒙,看起来像要下雨的天气。
段霖捂着圆鼓鼓的肚子直打嗝,祝远山假装嫌弃地推开他,又像块橡皮泥似的贴上来,直直的一条小路两个人走得七扭八歪。
“今晚可以好好放松了。”段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向祝远山,对方脸色一红,“我答应了去姑姑家呢。”
“啊,”非常失落的一声嘆息,段霖问,“那晚点你还回来吗?”说完又抬头看了眼乌云压境的天空,“算了,明天我去接你吧。”
祝远山很乖地点点头。
爸爸把他送过去之后,剩下三个人回到家里,这几个月为了让两个高考生能静心学习,电视都快发霉了,妈妈一进来就兴致冲冲地说要看她攒了很久的韩剧。
段霖回到房间看着一屋子的书,想不知道卖废品的钱够不够买其中的一本,突然没忍住笑了出来,这时候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有“一切都结束了”的实感。
他刚准备收拾的时候传来敲门声,爸爸问,“我能进来吗。”
“这么客气啊。”段霖走过去把门打开,脸上的笑意却在对方冷冰冰的目光下逐渐消散。
“听着。你刚满十八岁,所以我能把发生的这些都当成是你年纪小不懂事。这几年我没在你身边,不算是尽职尽责的父亲,所以我也不会怪你,就一个要求,自己处理好,断干凈。”
他顿了顿,又说,“别让你妈知道,这么恶心的事。”
段霖看向他,咽喉发紧,像是被扼住了脖颈。
心臟有陡然有空旷的感觉,仿佛盛大的音乐会收尾时万籁俱寂的一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