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过太多次祝远山双眼通红的时候了,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瞬间就心臟抽痛得好似开裂。
两个人仿佛在堆满尸骨残骸的沙场上相对而望。祝远山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他听见了,雨水打湿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下唇被咬出猩红的血口,一双空洞泛红的眼睛,越过段霖,看向他身后沈默站立的两个人。
“叔叔阿姨……”胆怯不安的声音,轻得像是猫叫。
妈妈浑身一颤地看向他,“外面冷,”终究还是放软了些的语气,“你先进来。”
段霖处在两个人中间,胸腔像是有块巨大的玻璃粉身碎骨,无数片锐利的残渣随着起伏的呼吸绞进心臟。他拼命想要说些什么调停的话,却大脑一片空白,然后他突然看见祝远山毫不犹豫地跪下了,膝盖“咚”地撞在地板上发出重重的声响,只是听到他也跟着下肢剧痛。
“起来!”两道同时喊出的声音,带着差不多相同质地的愤怒和悲凉。祝远山一时楞住,不知道该看向阿姨还是段霖,他心一横把早就想好的话全都说了出来,“都是我的错,”从第一个字眼泪就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都怪我,是我的错,”他像是要窒息一样抽噎,“是我先喜欢上段霖,是我不好,求求你们不要怪他…”
“不是!你起来——我不是说过吗?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和你分开,你起来啊。”段霖刚走上前要拉起祝远山就被他爸爸从侧边扯住了衣领,力气大到听得见短袖撕扯裂开的声音。
爸爸怒其不争地把他重重推到墻上,高声怒吼,“混账东西!你说的什么话!”
“叔叔你别打他——”祝远山惊慌失措地跪着往前爬,像是溺水的人扑腾上岸,眼泪一滴滴砸到地板上,“你打我,叔叔你打我吧,不怪段霖,别打他,都是我的错……”
“行了!”妈妈颓然地站起来,打断了哭声和叫骂声,却没有打断笼罩在头顶悲伤的氛围,源源不断的痛苦,像是被一根巨大的针筒註入这间屋子。
……
最后段霖带祝远山跑出去了,他不想让对方留下来一起承担家里的烂摊子。雨刚停没多久,空气潮湿冷冽,走到外面的时候,段霖才发现自己忘记拿件衣服下来。
“回去洗个热水澡,”他把祝远山送上出租车,声音勉强维持镇定,“别担心,我会处理好…”这话说出来自己也没什么底气。
祝远山依旧脸色白得像纸,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汽车尾灯消失在视线,段霖的衣角还有一片被那人紧攥过留下的褶皱,他舍不得抚平。
五臟六腑都痛得太过用力,胸腔不断上涨一阵阵酸楚。他想到生物书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肌肉过度劳累时,细胞会进行无氧代谢生成乳酸”,刚高考完怎么还在回忆这些。
还有什么用啊。
——次日清晨,爸爸通知他,今年九月要送他出国留学。
段霖猛地想起,在泰山旁边的那天晚上,祝远山蜷缩在他怀里嗫嚅地问“你会选我吗”,他错愕片刻下意识想到这算是什么问题。怎么会有这样二选一的题目。他想自己的爸妈也算是很通情达理的人,怎么会有一天就让自己面对这种抉择。
如果有命运的话,可能那时候就在嘲笑他吧。
最初的念头是要抗争,段霖想那就私奔那就像逃犯一样亡命天涯好了——但这样幼稚的想法在他的大脑内没停留太久,撞破墻壁后也要不可避免地面对一地断壁残垣。
就算像昨天晚上一样,拉着祝远山的手不顾一切地跑出门,走到空旷的楼下,眼前闪过的却仍然是不知所措和迷茫。然后呢。
然后他知道,如果现在和祝远山站在一起对抗所谓的全世界,那他们接下来要对抗的就只是彼此而已。
他现在就是无能为力,就是没办法给祝远山任何东西啊。
甚至自私地为自己想一想。他也不是那种把爱情当作全部梦想的人,他在象牙塔里会幻想以后,做什么样的工作有怎样的生活——如果就是诚实地赤裸地不加掩饰地说出来,他想要风光的职业想要意气风发的人生。就算现在十八岁的自己可以咬紧牙关抛弃一切,他怎么保证十年后,三十岁平庸的一事无成的中年男人会不会说这一切都怪祝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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